苏格拉底和孔子分别是西方和东方的伟大思想家和教育家，但我这里讨论的是科学教育的问题，应该说苏格拉底的思想本质上跟西方科学同源，然而科学教育也有伦理学的问题，所以孔子的教育理念也需要具体考虑。邓晓芒教授的《苏格拉底与孔子的言说方式比较》提供了很好的中西教育思想比较观点和素材。

        《比较》一文“证明苏格拉底的对话把言说标准确立于言说本身，具有向对话双方自由开放的性质，孔子则把言说标准放在言说之外的个人情感体验之中，是一种任意独断的权力话语”。现在的科学教育课堂上是应该师生开放式的“自由对话”呢？还是老师具有某种“独断的话语权”、学生的学习建立在“情感体验”之上？

      《比较》一文从“言说的标准问题”、“对话的性质问题”和“讨论的效果问题”三个方面对苏格拉底和孔子的言说方式进行比较。专业课堂上老师的语言叙述来自对专业知识的熟知，所以其标准是与传授的知识本身绑定在一起的；课堂上师生思维的对话是“答疑解惑”呢还是“深入浅出”？科学教育的目的是明确的，百年前五四运动就提出了“崇尚科学反对迷信”的口号，现代社会建立在现代科学与文化之上。从这些初步的分析就能看出在科学教育里孔子的教育思想落后了，然而在现实中我却极少看到苏格拉底式教育理念的显现，所以当下科学教育是缺少思想与理念的，流行的是各种管理技术与规定。

      从《比较》一文得知苏格拉底有著名的“精神助产术”和"自知其无知"的态度，而孔子则是："学而知之"，但在对话中，他是以"学成者"的身分高居于他人之上的，尽管还要"学而时习之"。在现在的科学教育中“自知无知”和“学而知之”都是有道理的，两者分别是两个极端吧，学了微积分就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认识微积分是认识论哲学的工作，超出了科学教育的目标。其实科学教育的背后是科学研究，据我的了解，科学家对同时代的科学教育是愤怒的，包括爱因斯坦。在科学研究里有科学知识的产生，导师应是熟悉“精神助产术”的。曾听说数学家华罗庚要求他的研究生每周找一个他有空的时间与他对话，可惜我还没有看到关于这些对话内容的记载和描述，不然可以就科学研究的“精神助产术”作苏格拉底辩证法的比较与探索。

      《比较》一文提到一个悖论——“没有诚心是进入不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但有了诚心又跳不出中国传统文化，结论是中国传统文化不可认知（只可信奉）。”我曾在中关村那边求学时听到研究传统文化科学素养的专家对科研人员反感传统文化颇为愤怒，但这不妨碍有的科学家有儒家情怀甚至研究传统文化，科学的背后有某种形而上学，除了西方哲学就剩下东方哲学了。具体到教育，其实传统的语文教育也有类似的问题，曾在网上看到一位语文老师和搞文学创作的作家对语文课本中的古诗词背诵一事的分歧：语文老师辩护的理由是背诵古诗词是进行语言学习的良方，而作家反感的则是古诗词的表达方式。我从这场辩论中没有看到交锋的地方，只有各自守着自己的立场。古诗词背诵容易让人进入“思古之幽情”的怀旧心境，而现代社会是中国古文学无法描述的，基于文字与文学的思想如何面对现实？

       《比较》一文最后总结：从历史上看，苏格拉底和孔子的两种不同的对话其效应也是极不相同的。前者造成了西方哲学史上从自然哲学向精神哲学的大转折，刺激了后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超越苏格拉底而建立起庞大的唯心主义体系；后者则树立了无人能够超越的"大成至圣先师"，只能为后人"仰止"和不断地体会、学习。

       作为数学老师并且研究数学背后哲学的我是偏向苏格拉底式教育的，孔子教育的对象是“君子”，也就是君王之子，我们现在的科学教育面向的不是少数贵族，而是苏格拉底对话的公民。但苏格拉底式的教育方式具体一想有些疑难。我们知道苏格拉底早年曾研究自然哲学但一无所获，直到某天听到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是安排万物的原则”时很是兴奋，但仔细一看这个“心灵学说”，发现描述的都是物质性的变化，苏格拉底于是放弃研究自然转向讨论城邦中的各事物，如正义和美德等；有研究者提出苏格拉底的思维方式受到研究自然的早期哲学思想影响，就是说苏格拉底以一种研究自然哲学的方法来探讨世俗生活(把哲学从天上拉回人间)，叶秀山先生曾提出古希腊哲学早期的研究是科学方式的，这就与先秦哲学很不同。苏格拉底的这种经历往往也是我们一般数学老师经历过的，比如我早年想研究数学但没有什么收获，当我把这种研究方法转向数学教育并试图探讨某种伦理问题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苏格拉底最后被雅典人投票处死了，因为其“异端邪说”“败坏了青年”，柏拉图后来说雅典背负了“迫害哲学家”的罪名，同样，我说的“中体西用”也遭遇打压。

      我在这里想讲的是科学教育的内外，就是孔子说的“学而时习之”对于科学教育也是内在要求，因为我们老师在数学的很多方面也“无知”，老师在课堂上具有某种“独断的话语权”、学生的学习建立在“情感体验”之上是客观的实际；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讨论应该在老师之间展开，或者老师们在一起讨论柏拉图写的苏格拉底对话录就很有现实意义，这样的读书会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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