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埃及金字塔到埃塞俄比亚教堂，非洲孕育着自己的学术传统。比伦大学研究者正在重新设计一种让学生“有归属感”的学术素养课程。在南非的比勒陀利亚大学，每年约有25%的黑人学生在完成学业前辍学。学术素养课——一门旨在帮助学生“学会学习”的基础课——本应是支持他们的工具，反而成为阻碍他们完成学业的一大难题。

“问题不在于学生‘不会学’，而在于课堂‘不认识他们’。”比勒陀利亚大学学者Oscar Eybers在 Genealogy 期刊发表的一项研究中指出，当前南非高校普遍采用的“学术素养”模型，本质上是欧洲中心主义的翻版。它将读写能力视为一套“中立的”“普适的”技术，却恰恰屏蔽了非洲学生带来的文化资本和知识体系。

这不仅关乎教育公平，更关乎认识论正义——谁的知识被承认、谁的文化被看见。

• 研究背景：当“学术”成为“陌生”的符号

在南非，英语是绝大多数高校的教学语言。但对于许多以科萨语、祖鲁语等为母语的第一代大学生来说，进入大学意味着踏入一个语言、逻辑、文化都全然陌生的世界。

更关键的是，主流的学术素养教学——包括标准化测试 (如ICELDA) 和“技术型”读写训练——秉持一种“价值中立”的知识观。这种模式将阅读、写作、分析简化为可量化的技能，却忽略了一点：学术本身是一套根植于特定文化和权力关系的话语体系。

Eybers指出，这种“技术中立”的表象背后，实则是殖民时期教育模式的延续。该模式将非洲学生的本土知识体系 (如口头传统、社区叙事、多模态表达) 排斥在外，致使他们在学术领域陷入“失语”状态。

研究核心问题：如何将非洲原住民身份与知识体系重新纳入大学学术素养教育，构建真正包容的学习环境？

• 研究方法：历史溯源与理论重构 

Eybers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具体内容包括：

系统文献综述：梳理学术素养理论、欧洲中心主义教育学、非洲中心教育策略的核心文献。

模型建构：结合理论分析与历史案例，提出融入原住民知识体系的学术素养教学模型。

研究的核心是对比两种对立的知识范式：

“技术型/自主型”读写模型：该模型认为读写是中立、普适的技能，完全剥离社会文化语境。

“意识形态型”读写模型：该模型认为读写实践深度嵌入社会关系、权力结构与文化认同中。

Eybers借鉴了Brian Street提出的“意识形态读写模型”以及“新伦敦小组”的“多元读写能力”框架，并将二者与非洲哲学中的Ubuntu (乌班图)——强调共同体、关系与相互依存——有机结合。

• 历史案例：找回非洲自己的学术传统

为了打破“非洲没有书写传统”的殖民迷思，Eybers回溯了两个前殖民时期的非洲知识体系：

古埃及的“玛阿特”传统 (Ma’at)

约公元前3200年，古埃及就发展出一套系统的书写体系——象形文字 (mdw. w-ntr，意为“神的话语”)。

这些文字不仅用于行政和商业，更与玛阿特——代表真理、平衡、宇宙秩序的哲学——深度绑定。

教育不仅是技能传授，更是道德与身份塑造：学生被培养为“正义与和谐的维护者”。

书写权掌握在约1%的精英 (祭司、书吏、行政官) 手中，用于维护社会分层与统治合法性。

埃塞俄比亚的“特瓦赫多”传统 (Tewahedo)

特瓦赫多哲学强调合一与共同体，该理念深深嵌入当地教育实践。

当地书写系统包括萨巴文和吉兹文，用于宗教文本、编年史和行政记录。

当地教育融合多模态表达：书写、吟唱、口头诠释 (特古瓦梅——释经)、建筑 (方尖碑)、视觉符号。

礼拜仪式 (凯达塞) 成为集体知识与身份认同的核心场景。

关键洞察：在这些传统中，读写从来不是“中性技能”，而是文化认同、权力关系和社会结构的载体。这与“技术型”模型形成鲜明对比，却与当代“学术素养作为社会实践”的理论不谋而合。

• 研究发现：学生如何在“断裂”中挣扎

结构性排斥：标准化测试的代价

Eybers批评了南非广泛使用的ICELDA (国际英语语言能力诊断评估) 等标准化测试。这些测试采用“单一语言、纸笔、多项选择”的形式，却忽略了以下内容：

非洲学生的多语种知识库 (如学生在课堂外使用科萨语讨论课程内容)。

多元读写能力 (如口头诠释、视觉叙事、社区协作)。

数字时代所需的21世纪技能。

结果：这些测试筛选的并非学生的学术潜力，而是其对西方规范的文化顺从。

学习小组：被低估的非洲智慧

研究者引用Banda (2007) 对南非科萨语学生学习小组的观察研究指出：

学生们自发组建小组，使用母语讨论晦涩文本，共同解读、相互支持。

这正是玛阿特和特瓦赫多传统中“共同体释经”的现代延续——通过对话、协作、多声部解读来建构意义。

然而，缺乏引导的学习小组也容易偏离课程预期，因此需要教师有意识地将原住民认知方式整合进教学设计。

文化叙事的力量

Nomlomo和Sosibo (2016) 的研究表明：将科萨语和祖鲁语的传统民间故事、歌谣纳入学术素养课程，能够实现多重效果：

肯定学生的文化身份与遗产。

创造“有温度”的学习体验。

提升学生的学术参与度和归属感。

这与“多元读写能力”框架中“利用学生自身文化资源”的理念完全契合。

• 教学模型：从“技术”到“关系”

基于以上分析，Eybers提出了一个以特瓦赫多哲学为灵感的教学模型，核心原则包括：

将原住民语言和文化叙事纳入课程：不再把英语作为唯一“学术语言”；

采用多模态评估：允许学生通过口头、视觉、表演、数字等多种方式展示自身理解；

重新设计学习小组：将其从“课后辅导”升级为“共同体释经”的核心教学环节；

教师角色转变：让教师从“技能训练师”变为“文化桥梁建设者”；

与社区共构课程：邀请长老、文化传承者参与课程设计，确保知识体系的在地性与合法性。

Ubuntu教育学的核心在于：学习并非孤立的个人技能积累，而是在人际关系中获得身份认同、实现能力成长的过程。

• 研究启示：谁的知识值得被看见？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超南非一隅。在当今全球北方高等教育模式被奉为“普适标准”的背景下，Eybers的工作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挑战：

“学术”不是西方独有的发明。非洲、亚洲、美洲原住民均有各自深厚的知识传统和书写实践。

“包容”不是施舍。把本土知识“请进”课堂，并非“降低标准”，而是丰富人类认知的多样性。

教育公平不能止步于提供“机会”。真正的公平，是承认并珍视学生带来的全部知识、语言和身份。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种讨论同样具有启发性：当我们的教育体系追求“国际化”“接轨世界”时，是否也在不经意间忽视了本土知识、方言、民间智慧的价值？学术素养，究竟是助力人成为“世界公民”，还是让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成为陌生人？

• 结语：课堂是身份认同的战场

“学术素养从来不只是阅读和写作。”Eybers写道，“它是权力、文化和身份在教室里的日常交锋。”

这项研究不仅为南非高等教育提供了可操作的教学模型，也为所有致力于教育公平的研究者和实践者敲响了警钟：当我们设计一门课程时，我们不仅仅是在传授技能，还在选择——谁的知识被看见，谁的文化被遗忘，谁的身份被肯定，谁的声音被湮没。

在比勒陀利亚大学，改变正在缓慢发生。但正如Eybers所强调的：这需要的不仅是课程改革，更是对“学术”本身进行去殖民化的勇气——而这，是所有后殖民社会共同的课题。

阅读英文原文：https://www.mdpi.com/2313-5778/9/1/19

• Genealogy 期刊介绍

主编：Dr.  Athena Leoussi, University of Reading, UK; Prof. Dr. Natividad Gutiérrez Chong, 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 of Mexico, Mexico; Prof. Dr. Joanna Beata Michlic,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UK

期刊致力于探讨不同国家和时期的种族、家庭、祖先、代际、国家纽带等相关议题的研究和学术成果。聚焦于“家谱纽带”(即因出生而形成的特定社群、地域或时代中的关联) 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人际关系类别，关注其演变与延续，并深入分析其对文化、法律、政治、领土及经济现象的影响与互动。

2024 Impact Factor：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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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主页：https://www.mdpi.com/journal/genea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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