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卒中后，为什么有人通过训练逐渐恢复，而有人却长期受困于手脚无力、动作不协调？

答案不只在肌肉，也不只在大脑，而在于大脑、脊髓、外周神经和真实动作之间能否重新建立有效连接。

今天，佛罗里达大学应用生理学与运动机能学系 James H. Cauraugh 教授团队发表在中国体育科学学会会刊《运动医学与健康科学（英文）》（Sports Medicine and Health Science，SMHS）一篇叙述性综述 Central and Peripheral Neuromodulation Techniques for Optimal Stroke Motor Recovery: A Narrative Review，系统梳理了中枢与外周神经调控技术在卒中运动康复中的研究进展。文章最核心的观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卒中康复的未来，可能不是单纯依赖某一种刺激技术，而是把“大脑调控、外周输入和主动运动”整合成一套闭环。

一、卒中康复，本质上是在“重建神经连接”

卒中发生后，脑部血流中断会损伤中枢神经系统，进而影响对侧肢体运动功能。患者看似是手脚无力，背后却涉及多个环节：

• 大脑发出的运动指令减弱；

• 脊髓和外周神经传导受阻；

• 肌肉无法有效收缩；

• 肢体感觉反馈减少；

• 大脑难以根据反馈修正动作。

传统康复训练强调反复练习，其目标就是促进神经可塑性，让残存的神经网络重新分工、重建连接。

不过，仅仅“多练”有时还不够。于是，研究者开始尝试通过电刺激、磁刺激等神经调控技术，为大脑和神经系统提供额外助力。

图1 中枢神经系统（CNS）神经调控方案类型

图2 周围神经系统（PNS）神经调控类型

二、中枢调控：先让大脑进入“适合学习”的状态

中枢调控主要通过非侵入性脑刺激调节大脑皮层兴奋性，相当于从“上游”改善运动指令的生成环境。

文章重点介绍了三类技术。

1. 经颅直流电刺激：给大脑“调音量”

经颅直流电刺激，简称 tDCS，通过头皮电极向目标脑区输入微弱直流电。

阳极刺激通常用于提高受损半球的兴奋性，阴极刺激则可以降低健侧半球的过度活跃。其理论基础是：卒中后健侧大脑可能过度抑制患侧大脑，适当调整两侧半球之间的平衡，有助于改善患侧肢体运动。

现有研究显示，tDCS 与任务特异性训练结合时，往往比单独训练或单独刺激更有利于运动功能改善。

2. 重复经颅磁刺激：用磁场激活运动网络

重复经颅磁刺激，简称 rTMS，通过线圈产生磁场，在大脑皮层诱发神经活动。

高频 rTMS 通常具有兴奋作用，低频 rTMS 通常具有抑制作用。因此，它既可以用于激活患侧运动皮层，也可以用于抑制健侧半球的异常兴奋。

不过，文章也提醒：目前尚不存在适用于所有患者的“最佳参数”。刺激频率、脑区、病程阶段、病灶位置和损伤程度，都会影响效果。

图3 中风后运动功能恢复中的半球间失衡

3. Theta爆发刺激：更短时间的模式化磁刺激

Theta burst stimulation，简称 TBS，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经颅磁刺激。

间歇性 TBS 一般用于增强皮层兴奋性，连续性 TBS 则偏向降低皮层兴奋性。部分荟萃分析发现，间歇性 TBS 对上肢运动功能具有积极影响，尤其是保留较好皮层结构或皮质脊髓通路的患者，可能反应更明显。

换句话说，患者并不是“损伤越重越需要刺激”，而是要判断剩余神经网络是否还能被有效调动。

三、外周调控：让肢体把感觉重新“传回大脑”

如果说中枢调控是在改善大脑的“发令系统”，那么外周调控就是在修复从肢体返回大脑的“反馈线路”。

这类技术主要包括以下几类。

1. 功能性电刺激：帮助患者完成真实动作

功能性电刺激，简称 FES，通过刺激目标肌肉或运动神经，诱发腕关节伸展、手指抓握、踝背屈等功能性动作。

它不只是让肌肉收缩，更重要的是帮助患者完成一个“有意义的动作”。例如，在患者尝试抓握杯子时，FES 同步帮助手指伸展和握合，让“想动”和“真的动”尽可能同时发生。

研究还发现，闭环 FES 可能比预设程序的开放式刺激更有优势。闭环系统可以通过脑电或肌电信号判断患者的运动意图，再在合适时机给予电刺激，使运动意图、大脑活动和肌肉收缩形成更紧密的耦合。

2. 经皮神经电刺激：减轻疼痛和痉挛

经皮神经电刺激，简称 TENS，主要通过皮肤表面电极刺激外周神经。它常用于减轻疼痛、缓解痉挛，并改善关节活动度。

现有证据提示，TENS 对急性和亚急性期患者的步行能力可能更有帮助；部分研究还提示，较长的单次刺激时间可能比短时间刺激更容易产生效果。

不过，相关研究之间差异较大，因此对慢性期患者的效果仍需进一步验证。

3. 脊髓刺激：激活仍然保留的脊髓网络

脊髓刺激，简称 SCS，是近年来受到关注的新技术，可分为硬膜外刺激和经皮脊髓刺激。

卒中虽然损伤的是大脑，但许多脊髓神经网络仍然相对完整。刺激脊髓可能通过增强感觉传入和运动神经元兴奋性，为运动恢复提供新的入口。

目前相关研究数量仍较少，但多数研究报告了神经电生理指标或运动功能方面的改善。文章认为，这一方向值得期待，但还远未形成成熟、统一的临床方案。

4. 感觉神经刺激：不一定直接产生动作，却能增强反馈

感觉神经刺激，简称 SNS，主要激活皮肤、关节和肌肉中的感觉受体，而不一定诱发明显的肌肉收缩。

它的意义在于为大脑提供更多来自患侧肢体的“反馈信号”。当患者主动完成抓握、捏取、步行等任务时，同步给予感觉刺激，可能更有利于感觉运动整合。

图4 联合神经调控诱导的 STDP 样可塑性的机制

图5 中枢神经系统-周围神经系统联合神经调控与自主运动诱导STDP样可塑性

四、真正的突破点：中枢刺激加外周刺激，再加上主动运动

这篇综述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比较哪一种技术“最强”，而是提出了一个机制导向的整合框架。

卒中运动恢复至少需要三个环节同时参与：

1. 中枢调控：让运动皮层更容易被激活；

2. 外周输入：把肌肉和关节的感觉传回大脑；

3. 主动运动：让患者在真实任务中尝试、纠错和重复。

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次完整的“在线会议”：

• 大脑负责发出指令；

• 外周神经和肌肉负责执行；

• 感觉系统负责汇报执行结果；

• 大脑再根据反馈调整下一次动作。

如果只有大脑被刺激，却没有外周反馈，神经网络可能缺少真实动作素材；如果只刺激肌肉，却没有患者主动参与，刺激可能停留在被动收缩层面；如果只做训练，但神经兴奋性不足，学习效率也可能受限。

三者结合，才更有可能形成有效的运动再学习。

五、“时间”可能是关键因素：神经连接讲究刚刚好

文章特别提到一种叫作“峰电位时间依赖可塑性”的机制，简称 STDP。

通俗来说，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并不是只要同时活动就一定会增强，而是非常讲究先后顺序和时间间隔。当外周感觉信号与大脑皮层活动在毫秒级时间窗内先后出现时，相关神经连接更容易被强化。

这也是“配对联想刺激”的理论基础：先刺激外周神经，再在精确时间后刺激运动皮层，让感觉输入和皮层激活形成配对。

不过，作者对此保持了谨慎态度。STDP 目前更适合作为一种机制框架，而不能简单解释所有临床疗效。卒中患者的病灶位置、神经传导速度和皮质脊髓通路完整性各不相同，标准化时间参数未必适用于所有人。

未来可能需要根据每位患者的神经电生理特征，定制刺激时序。

六、对临床康复的启示：不是“设备叠加”，而是“机制匹配”

这篇综述给临床实践带来的启示，并不是简单地把更多刺激设备叠加在一起，而是要先判断患者处在哪种状态。例如：

• 如果健侧大脑对患侧半球的抑制过强，可以考虑抑制健侧皮层，同时增强患肢外周输入；

• 如果患者仍保留一定主动运动能力，可以优先考虑兴奋患侧皮层，并结合任务训练；

• 如果患者主动收缩非常困难，外周刺激可以先帮助动作启动，再逐步引入主动运动；

• 如果是亚急性期患者，及时结合任务特异性训练，可能更容易利用神经可塑性的时间窗口；

• 如果是慢性期患者，则更强调训练强度、行为相关性和个体化方案。

真正有效的方案，必须回答三个问题：

刺激哪里？什么时候刺激？患者同时在做什么动作？

缺少第三个问题，神经调控很可能只是一次被动刺激，而不是一次完整的运动学习。

七、也需要看到局限：目前还不能把联合刺激当成标准答案

尽管研究结果令人期待，这篇文章并没有把中枢—外周联合调控包装成“万能疗法”。目前仍存在几个明显问题：

• 不同研究的刺激参数差异很大；

• 患者病程、年龄、病灶位置和严重程度不一致；

• 许多研究样本量较小；

• 有些改善只体现在神经电生理指标上，未必能转化为日常生活能力；

• 最优刺激顺序、强度和疗程尚未确定；

• 叙述性综述本身无法像系统评价那样严格控制证据质量。

因此，现阶段更准确的结论是：联合调控具有明确的理论基础和初步临床证据，但仍需要更大样本、更标准化、更长随访周期的研究来验证。

结语

卒中康复的下一步，是让神经系统“边刺激、边运动、边学习”

这篇综述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卒中运动康复正在从单一干预走向系统整合。

未来的康复方案，可能不再只是“做一组电刺激”或“完成一组动作训练”，而是根据患者的损伤特点，把大脑刺激、外周反馈和主动任务精确地组合在一起。

换句话说，神经调控技术的真正价值，不是代替患者运动，而是帮助患者更好地运动；不是制造一次肌肉收缩，而是帮助大脑重新学会控制身体。

卒中康复的核心，不是让某块肌肉短暂动起来，而是让整个感觉运动系统重新连起来。

原始文献：

Hanall Lee, Nyeonju Kang, James H. Cauraugh. Central and Peripheral Neuromodulation Techniques for Optimal Stroke Motor Recovery: A Narrative Review. Sports Medicine and Health Science, 2026, In Press. https://doi.org/10.1016/j.smhs.2026.09.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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