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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演义》第6回:时间之箭指何方,熵增定律定古今

已有 163 次阅读 2026-7-27 07:08 |个人分类:时间演义|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规律寻常皆可逆,置凉热水却难回。

何从识得光阴箭,概率因由解众猜。

话说漏刻、摆钟——人类用了数百年,将时间的测量精度推到了秒的量级。这导致人们可以对运动进行更加精确的测量,为牛顿运动定律的发现积累了数据。然而,随着人们把时间切得越来越细,有一个问题却越来越刺眼:为什么时间只能往前,不能往后?

你扔一块石头进水里,涟漪扩散,可涟漪从来不会自己聚拢、把石头吐出来。一杯热水放着放着就凉了,可凉了的水从来不会自己重新变热。你把一本书撕成碎片,它们不会自己拼回去。

这些事情太日常了,日常到没有人觉得奇怪。可物理学家仔细一想,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物理定律——牛顿的、麦克斯韦的、甚至爱因斯坦的——在时间上全是可逆的。如果你把一个行星的运动倒过来放,它依然符合万有引力定律。如果你把一束光的传播倒过来放,它依然符合麦克斯韦方程。

也就是说,物理定律不关心时间方向。

那时间的方向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困住了19世纪最聪明的一群人。而给出答案的那个人,用了一生,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一、

1865年,柏林。

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站在黑板前,下面坐着十几个学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沾着粉笔灰。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他刚刚创造的新词:

“Entropie。”

他转过身来,对学生说:“这个词,我把它翻译成‘熵’。它代表一个系统的混乱程度。一个孤立系统,熵总是增加的。”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学生举了举手:“先生,‘总是增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克劳修斯看着他,语气平淡,“如果你把一块冰放进一杯热水里,冰会融化,水会降温,最后达到同一个温度。反过来——温水不会自己分离成热水和冰块。不是因为物理定律不允许,而是因为——概率不允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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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1: 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

克劳修斯继续说:“宇宙中的每一个变化,都让熵增加一点点。最终,整个宇宙的熵将达到最大值——届时,一切变化都将停止。那就是宇宙的终点。”

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柏林秋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床没有洗干净的旧毯子。

“我给那个终点取了个名字,”他说,“叫‘热寂’。”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一个坐在后排的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悄悄握紧了拳头。

二、

克劳修斯创造了“熵”这个词,给了它数学公式,但他没能解释一个根本问题:熵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只能增加?

答案在二十多年后才出现。给出答案的人叫路德维希·玻尔兹曼。

玻尔兹曼是奥地利人,四十岁出头,胡子浓密,眼睛很大,说话时喜欢挥舞双手。他相信一件事——原子是真实存在的。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一个公认的看法。很多物理学家认为原子只是数学工具,不是真实的东西。

玻尔兹曼不管这些。他坐在维也纳大学的办公室里,面前摊满草稿纸,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如果物质是由原子组成的,那熵就是原子的排列方式。排列越整齐,熵越低;排列越乱,熵越高。一个整齐排列的系统,总会自发地走向混乱——就像你不可能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夜之间自己排回书架。不是因为物理定律禁止,只是因为概率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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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2: 奥地利物理学家玻尔兹曼

他推导出一个公式,把熵和原子排列的概率联系了起来:

S = k log W

其中,S是熵,k是一个常数,W是原子可能排列方式的数量。

这个公式表明,熵与微观状态数的对数成正比:微观状态数越多,系统可能所处的配置方式越多,熵就越大,系统越混乱无序。

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发现。四十年后,这个公式会被刻在他的墓碑上。但在他活着的时候,这个公式给他带来的只有嘲笑。

三、

1895年,维也纳大学物理学会年会。

玻尔兹曼站在讲台上,准备做一场关于原子论的报告。台下坐着他的同行们。前排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眼窝深陷,嘴唇紧闭——那是恩斯特·马赫,当时最有影响力的物理学家之一,也是原子论最激烈的反对者。

玻尔兹曼开始讲。他讲到原子之间的碰撞,讲到熵的概率解释,讲到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本质。他讲得投入,声音洪亮,讲台上方的窗户被他激动的手势碰得嗡嗡响。

他讲完后,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马赫开口了。

“玻尔兹曼先生,”马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从头到尾都在讨论一个我们看不到、摸不着、无法证实的东西——原子。科学应该建立在可观测的事实上,而不是建立在看不见的小球上。”

玻尔兹曼的脸红了。他紧紧抓住讲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马赫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看不到风,但您相信风存在。您看不到磁场,但您相信磁场存在。您看不到原子,但无数实验间接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马赫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数’。您把数学变成了物质。”

会场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假装在看笔记。玻尔兹曼站在讲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围猎的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涌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我相信数学。我也相信逻辑。”

然后他走下讲台,走出了会场。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压抑着的议论声——不那么压抑,像是在等他走远。

四、

此后的十年,玻尔兹曼一直在战斗。他在学术会议上演讲,在期刊上发表论文,和学生讨论到深夜。终于导出了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常数k,它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玻尔兹曼常数。

但他的结果并没有被大众认同,反而对手越来越多,支持者越来越少。原子论在当时的主流物理学界,始终处于边缘位置。

他开始失眠。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坐着,面对满桌的草稿,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夜。他不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脸上,瘦削、苍白、布满疲惫的皱纹。

1900年的一天,他在课堂上讲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学生们抬起头,看到他们的老师站在讲台前面,嘴唇在颤抖,眼圈发红。他想接着讲,但声音出了故障。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S = k log W。那几个字母在黑板上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待命的士兵。

他背对着学生们,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今天就到这里。”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教室。门砰地关上了。

五、

1906年,秋天。意大利,的里雅斯特附近的杜伊诺。

玻尔兹曼和妻子、女儿正在度假。海风很大,吹得窗外的树弯下了腰。他坐在屋里看书,妻子在另一间屋子里缝衣服。一切都平静得像一页没有被翻动的书。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海面灰蒙蒙的,浪不高,但一直在涌。看久了,人会有点晕。

他转过身,对妻子说:“我出去走走。”

妻子抬起头:“外面风大,加件衣服。”

“不冷。”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风立刻迎面扑来,把他的胡子吹得凌乱。他没有回头。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走了多远。只知道天黑之后,人们在海边的树林里找到了他。他靠在一棵树上,像是睡着了。风还在吹,树叶哗哗地响,像在念什么听不懂的东西。

他的口袋里有一封留给妻子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其中一句话是:“我不想再活在一个没人相信真理的世界里。”

六、

消息传到维也纳大学的那天,学生们在物理系楼前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楼门口那扇门半开着,里面是空的——讲台上没有人,黑板上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刚刚擦过。

玻尔兹曼的同事们商量着该怎么纪念他。有人提议出一本纪念文集,有人提议设立一个奖项。这些提议都被通过了,可所有人都觉得,这些事和玻尔兹曼本人没什么关系。

最后有人问:“他在学术上的主要贡献是什么?我们该怎么总结?”

沉默了很久。一个老教授低声说:

“他告诉我们,时间为什么只能向前。”

“就一句话?”

“就一句话。但这句话,他用了整整一生来证明。”

十多年后,原子被实验证实了。玻尔兹曼的理论终于获得了认可。

创造的公式 S = k log W 被写进了每一本热力学教材,他被追认为统计力学的奠基人之一。这个著名的公式也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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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3: 玻尔兹曼的墓碑

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到死也没能取得他的一半成就。

七、

今天我们知道,时间之箭——那个让热水变凉、让杯子摔碎、让人变老的不可逆的箭头——正是来自熵增定律。

过去是低概率的有序,未来是高概率的无序。你不可能在概率上逆行,就像你不可能把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自动地形成一副完整的牌。这就是时间的方向。

最奇妙的是,用热力学定律也可以用来研究浩瀚的宇宙。

克劳修斯说的“热寂”是对的——如果宇宙是孤立的,它最终会达到最大熵,一切变化都会停止。所有的恒星都会熄灭,所有的温度都会趋同,整个宇宙像一杯放凉了的温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但克劳修斯没有告诉人们的是:宇宙是不是孤立的?宇宙之外有没有别的东西?那条“时间之箭”,它射出去之后,靶子在哪儿?

玻尔兹曼也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死在那个秋天,海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时间还在往前走。

而另一个问题——那个更具体、更可测量的问题——还挂在人类头顶:宇宙到底多少岁?那条时间之箭,已经飞了多远?

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就要对时间进行更加请准地测量,并极大地扩展测量范围。

欲知后事如何发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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