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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演义》第1回:夸父逐日身先死,羲和立竿始知时

已有 1357 次阅读 2026-7-21 12:30 |个人分类:时间演义|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鸿蒙初开昼与昏,万古长夜裹人魂。 

一朝立竿窥日影,始信光阴有迹痕。 

话说太古洪荒,天地初分,万类竞生。那时候的人族,与飞禽走兽相去不远,披兽皮、食生肉、居洞穴。他们没有文字,没有历法,甚至没有“明天”这个说法——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每天都是一样的:天亮,出去找吃的;天黑,缩回洞里。如此往复,无穷无尽。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阿毋的女人,在洞口坐了一整夜,第一次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那个大白圆,还有点热的东西,它还会回来吗?”

一、

阿毋抱着孩子坐在洞口。她的乳头已经被吸得发疼,但孩子还在吮,仿佛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从她身上抽走。天边那团巨大的火球正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山背后,橘红色的光芒把整片天空烧得像一块将要熄灭的木炭。

她不知道那东西叫“太阳”。部落里没有任何人给它取过名字。它只知道“那个东西”——会亮、会暖、会消失、又会再次出现的东西。阿毋见过它消失很多次了,但这一次,她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恐惧,对是恐惧。

不是对野兽的恐惧,也不是对饥饿的恐惧。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它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呼吸均匀而微弱。阿毋抬头,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已经消失在天际线以下,天空变成了深紫色,然后迅速沉入漆黑。

黑暗降临了。

阿毋缩回洞里。洞里有一些干草和几张兽皮,族人们挤在一起取暖。火堆已经只剩灰烬,没有人敢在夜里出去捡柴——外面有狼,有熊,还有比狼和熊更可怕的东西。

阿毋睡不着。她睁着眼睛,听着洞外的风声,那风声有时像人在哭,有时像什么东西在笑。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天什么时候亮?

她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在这个时代,时间就是一团混沌的迷雾。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你只知道“现在”和“不是现在”,但“不是现在”里面包含了昨天、今天和明天——它们混在一起,像一碗搅浑了的泥水。

阿毋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怀里孩子的体温让她昏昏欲睡,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洞口漏进来一丝光。

很淡,很弱,像一根被水浸湿的柴火勉强点燃时冒出的那一点火星。但它是光。

阿毋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到洞口。天边露出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像是谁用刀在山与天的交界处划了一刀,让背后的光亮透了进来。那条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然后——那团火球,那个白圆的、热的东西,从山背后探出了一个角。

它回来了。

阿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喊,声音嘶哑,但因为太过激动而显得异常响亮。她把孩子高高举起,对着那团升起的火球。孩子醒了,被晨光照得眯起眼睛,哭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一束光。

“它回来了……它回来了……”

阿毋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她的族人被惊醒了,纷纷从洞里探出头来。他们看到阿毋站在洞口,脸上是泪水,怀里是孩子,背上是阳光。

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激动。太阳每天都升起,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阿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她心里有了一个东西,一个全天下所有野兽都没有的东西——期盼。

这种期盼就是等明天的太阳。

二、

从那天起,阿毋开始在洞壁上刻道道。每一次太阳升起,她就用一块尖利的石头在石壁上划一道。她不知道这些道道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如果不把它们记下来,那些“天亮”就会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什么也留不住。

她刻了很多道。当洞壁上的道道达到大约三十道时,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太阳升起的位置变了。之前它从东边那座尖顶山的左边升起来,现在它从右边升起来了。而且它的热度也在变,之前热得人喘不过气,现在暖和多了。

阿毋不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些道道里面,藏着某种秘密。

她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刻了一年,也可能刻了更久。石壁上的道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有一天,部落迁徙了,阿毋跟着族人离开了那个住了很久的山洞。

那面刻满道道的石壁留在了那里,被风雨侵蚀,被藤蔓覆盖。再过几千年,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在黑暗中守了一夜,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在石头上刻下了人类对时间最早的追问。

但她的精神没有消失。

三、

又过了很多很多代。人类学会了用火,学会了用更清晰的语言交流,部落越来越大,工具越来越精良。但那个问题,那个阿毋在洞口问出的问题——“它还会回来吗?”——已经没有人问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晴天的话,太阳一定会回来。它从来没有失约过。

人就是这样,一旦习惯了某种规律,就不再好奇了。

除了一个人。

他叫夸父。

夸父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猎手。他奔跑的速度能追上鹿,他的吼声能让野牛群转向。但夸父有一个烦恼:他总觉得太阳在和他赛跑。

每天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夸父就出门打猎。他跑得越快,太阳也走得越快。到了黄昏,太阳沉入西方,夸父带着猎物回到部落,浑身汗水,气喘吁吁,像是和谁打了一架。

“为什么它总是从那边升起,从这边落下?”夸父有一天坐在篝火旁,盯着最后一抹晚霞发呆,“它到底住在哪里?它为什么要跑?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到:“它……累不累?”

那一年,部落遭遇了一场大旱。河流干涸了,土地裂开了口子,草木枯黄得像老人的头发。猎物越来越少,孩子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年迈的族长每天傍晚都站在洞口,望着西方下沉的太阳,面色沉重。

终于有一天,族长把全族召集起来。

“这是太阳在惩罚我们,”他干枯的手指向天空,“它离我们太近了。”

族人们望着天空,没有人说话。干旱的恐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默默收拾行囊,准备迁徙。

夸父站了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高,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棵移动的树。他走到族长面前,弯下腰,声音平静但有力:

“我去追上它。”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议论声。

“你疯了!”一个老人拉住他的胳膊,“太阳那么远,你怎么追得上?”

夸父甩开老人的手。他笑了笑,那种笑容让人想起山洪暴发前山顶的乌云——平静,但下面藏着可怕的力量。

“我跑得快,”他说,“我一定能追上它。”

第二天黎明,太阳刚从东边探出半个脸,夸父就出发了。

他朝着太阳的方向奔跑。赤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脚掌被烫出一串焦黑的印记,但他没有停。他跨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躺着死鱼的骨架,白花花的像一幅幅图画。他翻过寸草不生的山脊,山风滚烫,像是刚从一口巨大的火炉里吹出来。

太阳越升越高,夸父跑得也越来越快。他从来不回头看,否则他将无法面对在洞口看着他的那些人——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那个说他疯了的老人——他必须追上去。

他跑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黄昏,他终于追到了太阳落山的地方——禺谷。那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地平线。那团巨大的、火红的球体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缓缓下沉,它的光芒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连夸父的皮肤都变成了铜红色。

夸父顾不得炎热、顾不得刺眼,他伸出了双手。

他的手指离那团火球还有很远很远,但他的手还是伸出去了。他的胳膊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颤抖,但他的手指是张开的、坚定的,像要去拥抱一个老朋友。

就在这个瞬间,干渴吞噬了他。

那不是普通的渴。那是太阳的火焰烤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水分的感觉。他的喉咙像被烧红的铁块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他的眼前发黑,脚下的地面开始旋转。他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朝东边跑,他知道那里有黄河。

他跑到了黄河边,趴下去,把整张脸埋进水里。黄河水迅速下降,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低,他喝干了整整一条黄河。

还不够。

他又跑到渭河。渭河也被他喝干了。

还是不够。

image.png

 图1. 夸父追日图

他向北望去,知道那里有一个大泽,足够他喝。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跪了下去,然后是手肘,然后是额头。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像一座山崩塌了。

他望着西方。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像是伤口愈合前最后一滴渗出的血。夸父看着那抹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句话:

“我……还是没能追上你……”

他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四、

夸父死了。他的身体化作了连绵的山脉,他丢弃的手杖化作了一片桃林。但故事没有死。族人们把夸父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每当有孩子出生、有老人去世、有人要远行——他们都会讲夸父的故事。

“有一个巨人,”他们总是这样开头,“他追了太阳七天七夜……”

讲到最后,总有人说:“他死了。但他死的时候,是朝着太阳的方向。”

夸父没有追上太阳,但他让整个部落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更重要的是,夸父的故事让有些人开始思考:追是追不上的,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一个智者,他的名字叫羲和。他是部落里最善于观察的人。当别人在篝火旁讲夸父的故事时,羲和抬着头看天空。

他看太阳的位置,看影子的方向,看风怎么吹、云怎么走。他记住了每一次日落时山脊线上残留的余光的形状。他注意到,冬至那天的影子最长,夏至那天的影子最短。

但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他在一片空地上立起了一根木杆。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杆,手臂粗细,一人多高,笔直地插在土里。族人们走过它身边时,有时会用脚踢一下:“你插根棍子在这儿干什么?”

羲和不回答。他每天从太阳升起就站在木杆旁,盯着木杆的影子。每过一段时间,他用一块小石头在影子的尖端做一个标记。太阳升高,影子变短;太阳西斜,影子变长。当影子消失的时候——正午到了。当影子指向北方最远的时候——冬天到了。当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的时候——夏天到了。

他观察了整整一年。

第二年春天,羲和把族人们召集到一起。人群围在那根木杆周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兽皮。他们不知道这个平时不说话的人要干什么。

羲和指着木杆的影子,说:

“你们看。这根棍子的影子,就是太阳的脚印。”

人群安静了一瞬。

“太阳没有停下来,”羲和继续说,“但它把脚印留在了地上。我们不用追它,我们只要看脚印,就知道它走到哪里了。”

他指着地上的石头标记:“这一块是最长的影子,那天最冷。这一块是最短的影子,那天最热。从最短到最长,再从最长到最短,我数了,一共是三百多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茫然的眼睛:“我们能知道天什么时候会冷、什么时候会热。我们能提前准备好柴火和兽皮。我们……”

他握紧了木杆:“就不用再怕了。”

人群依旧沉默。这时,一个老妇人走上来,她弯腰看了看那些石头标记,又抬头看了看羲和。她的脸上沟壑纵横,牙齿已经掉了一半,她活过的年头比部落里所有人都长。

她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以后孩子们就不会冻死在冬天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但她走后,人群像解冻的河一样动了起来。有人走上前去摸那根木杆,有人蹲下来数地上的石头,有人仰头看天,仿佛天空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那根木杆——后来人们把它叫做“表”,是日晷的雏形——立在那里。它不会说话,不会奔跑,不会像夸父那样喊出豪迈的口号。但它做了一件夸父没能做到的事:它把时间抓住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角。虽然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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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古代的计时神器——日晷

五、

那天晚上,羲和坐在那根木杆旁边。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银光洒在空地上,木杆的影子倾斜地躺在泥土上,模模糊糊的,不像白天那么清晰。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蹲在羲和身边,低声问:“白天能看影子。可晚上呢?”

羲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让他的脸看起来发白,他的眼睛在暗处却亮得惊人。过了一会儿,他说:

“晚上……我还没想出来。”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羲和一个人坐在空地上。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的兽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木杆在月光下模糊的影子。

白天有太阳,所以有影子,所以可以知道时间。

夜晚呢?阴天呢?那些看不见太阳的日子,时间是不是就死了?

时间会死吗?

他闭上眼睛,但怎么都睡不着。风声里,他仿佛听到了夸父奔跑的脚步声,那个巨人赤着脚,踩过干裂的大地、踩过滚烫的岩石、踩过自己倒下前最后的渴望。

夸父追的是太阳。可追太阳,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让太阳在夏天别发火,在冬天多停留一会儿。

还是为了——“为了不让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羲和睁开眼睛。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根木杆,只是一个开始。夸父追不上太阳,但他留下了精神。

那根木杆立下之后,羲和把它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世代相承,羲和的后人始终守着那根木杆,一代一代地记录日影、观察星辰。

到了尧帝的时代,这个家族已经积累了数百年的天象记录,成为天下最懂时间的人。

羲和立起了木杆,也留下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人回答。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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