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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画书印四合 朴拙率性高逸
—王少石先生大写意花鸟画解读
陈祥明/文
王少石(1940-)先生是当代画坛少见的诗书画印全能者,其突出特点是“诗画书印四合,朴拙率性高逸”,是当代文人-学人书画艺术的突出个案,是当代江淮大写意画派的代表性画家。
王少石先生写意人物、山水、花鸟兼善,尤以大写意花鸟见长。其大写意花鸟画给人的总体印象是大气磅礴,浑朴率性,意趣横生。其笔墨自由奔放,酣畅淋漓,刚建婀娜,气韵生动;其构图实中有虚,虚中见实,“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其绘画是以书写画,以印入画,以诗为魂,诗书画印融会贯通,四者交融而密不可分。因此其画已不是具体物象的客观描绘或精心刻画,也不是纯粹抽象的主观表达或图式构成,而是“化景物为情思”、“写花鸟以生机”、“表心迹于笔端”的一种意象表现与诗意表达。其画的特点在此,魅力也在此。
王少石大写意花鸟画的一个主要特点是“画中有我”。他笔下花卉、鸟虫、蔬果、禽兽等种类诸多繁杂,但有一共同点,即笔墨练达,传神写意,体悟独到,情趣真切,耐人寻味。譬如,他画《玉米秋蝗》(2010年 70岁),一成熟玉米棒横斜画面,玉衣撕开,玉米粒或金黄或紫黄,饱满诱人;一秋蝗蹦跶玉米棒上,鲜活生动传神。紧贴玉米棒下方,画家以酣畅笔墨题道:“少年志气似云舒,玉米田头好读书。祖母灶前烧烤味,老来流泪入诗图。”田园风情、少年真情、老来思念祖母之情,跃然纸上,令人无比感动。他画《喜鹊寒梅》(2011年 71岁),以苍拙灵动之笔墨写出喜鹊喳语,以篆籀古逸之笔意写出疏影横斜,几许红梅,并题道:“老来难免不随时,耳目得之不可思。唯有梅花浑不改,江头依旧放寒枝。”江头寒枝的傲岸,古梅不屈的性格,连同老者的持恒坚守,都自然流露于画家笔端。他画《花猪》(2019年 79岁),以凝练苍拙之笔线勾写出花猪的憨态可掬,以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斑斑点点画出“花猪”之“花”,花猪背景一片虚白,只是以酣畅笔墨题道:“亥年应画猪,越画越糊涂。夜半闻猪叫,梦中把豕呼。题诗嫌纸短,掷笔觉心粗。与古求今计,狂来是老夫” (《画猪偶成》)。他对憨猪充满怜悯,曾写道:“为畜七千载,生来命不终。山庭闻气臭,听户觉年丰。摆尾摇圈子,抬蹄逛狱笼。虽然性憨厚,难免入屠篷”(《相猪》)。他更有对憨猪的“劝说”,曾写道:“每每亥年到,看君运气殊。腰圆宜贴福,耳大听阿谀。然而寻常话,人言可畏于!嘲讽何等笨,便说蠢如猪。为长满身肉,豚栏护始雏。难能自由走,落得懒猪呼。六畜排名首,原因利润图。挨家挨户养,越胖越先屠。屠肆争相买,烹调把酒沽。当官比民好,醉倒有人扶”(《劝猪》)。一幅亦庄亦谐、活灵活现的民俗图跃然纸上,画家的生活情趣与是非褒贬也自然而然地流露于其中。
王少石大写意花鸟画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以书入画”具有“金石气息”。他笔下花鸟是率性“书写”,而非工谨“描绘”,因此其意象造型具有花鸟的鲜活,更有笔墨的生动。画家行草功力不凡,篆书别具风神,篆刻用工尤深,这极大地影响了其写意花鸟。其画意象简练,气韵生动,来自于骨法用笔;其画风神古雅,刚建婀娜,源自于金石线刻。他的大写意,或自由奔放,雍容多彩,如《竹外桃花》(1981)《春江水暖》(2007);或自在悠然,放浪不羁,如《桃花游鱼》(1996)《玉兰公鸡》(2001);或自适闲静,空灵高逸,如《桂香图》(2011)“万种闲愁消去了,厚坤苍昊起秋风”;或笔挟风雷,惊天动地,如《秋风图》(2011)“忽然下手鬼神惊,笔走龙蛇猛虎行。画毕且当悬粉壁,老夫大写乱秋风。”他以行草笔法为凤竹传神,“入笔何须计个分,只从风雨识精神”(《凤竹图》2010)。他以篆书笔致写水仙风姿,“我用泰山石鼓笔,写移纸上四时开”(《水仙》2010)。他数十年如一日追求篆籀意趣、金石意味,将大写意花鸟提高到一种新境界,其《梅蕉游鸭》(2014)题跋:“洋洋洒洒气浑成,大象无形形在胸,画到淋漓酣畅处,依然篆籀走蛟龙”。仔细品赏王少石之画,感到朴拙率性、古雅高逸的美趣,感到计白当黑、虚实相生的妙境,感到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奇肆,而这些无不与其书法篆刻的学养紧密相关。他平生持恒追求“金石气”,其书画“笔墨若顽铁,掷地似有声”,诗说:“篆刻尽致铁为毫,泼墨淋漓笔亦刀。漫写浑然金石气,潇潇洒洒表情操”(《金石气》2018)。
王少石的大写意花鸟画还有一个显著特质就是“以诗为魂”。其一是笔墨所饱含的诗情张力。他的笔墨不仅仅是技法意义上的纯笔墨,它还蕴含着画家所特有的学养、才思、个性、情趣及自然流露的诗意诗趣。他笔墨中的“线”特别有味道,其线形、线质、线律不同凡俗,蕴含着“形的灵趣”、“质的朴拙”、“生命的律动”。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曾说,中国书画一旦具有“虚实相生的灵境”、具有“宇宙生命的律动”,就充满了“诗意的光辉”而动人心弦。其二是题画诗所洋溢的诗意。少石先生是画家、书家、篆刻家,更是诗人,或者说骨子里是诗人,你只要读一读《黄石轩吟草》(安徽美术出版社2025年版)便不难理解。他的诗画创作是相互引领、彼此促成,“诗成堪配画,画罢即题诗。翰墨图中意,难离咏志词”(《诗画合一》2017)。他画上题诗决不蹈袭古人前贤,而是呕心沥血的精心创作,“与古求今在于思,所题全是自家诗。寻来觅去无归处,返向源流活水时。九曲回肠寒月冷,三千幽梦老身疲。虽然白发难饶我,却有黄昏草木知” (《思古》2016)。前面谈到他“画中有我”,其实也“诗中有我”。他自我表白:“予之诗常于行吟、枕吟、梦吟中得之,所吟皆真情实意,发自内心,欲求质朴率真、潇洒自然之境界,亦有含蓄内敛、诙谐幽默之处,不依傍他人,我之为我也。”(《黄石轩吟草》自序)“质朴率真、潇洒自然之境界”,是其诗境,亦是画境,是诗与画的水乳交融。其三是画中的“点睛之笔”常常是“诗光烛照”。他画《桂花蟋蟀》(2016)题诗道:“落地无声似撒金,天香昨夜堕残痕。春风春雨流红去,秋雨秋风也弄人。”他画《芙蓉》(2016)题道:“呼地秋风起,芙蓉露脸红。胭脂遣余兴,不必要浮名。”他画《木瓜柿子》(2016)题道:“中华自古好民风,投我木瓜报以琼。未料当今世风败,官民都应读诗经。”他画《疏香图》(2014)题道:“菜根滋味不如甜,咬得菜根非等闲。莫讶秋风抱寒叶,应知清淡本天然。”如此等等,他画了许多司空见惯的“俗物”,因题诗之光烛照而提升了审美境界,画之“写意”与诗之“言志”有机融合而相互生发,共沐诗意-审美的光辉。少石先生大写意绘画之进展是与其诗之精进须臾不可分离。早在1991年7月10日,冯其庸先生在信中称赞王少石之画极佳,说“您在绘画上进展甚速,颇得诗书之意”,“能诗,画方能有进”,并预测“从您现在的画来看,必有大成,无可疑虑”(《金石之交﹒冯其庸致王少石书信集》安徽美术出版社2024年版)后来事实证明冯其先生预测不谬,王少石在诗书上不断精进,而画也随之大成,为萧龙士门下卓有建树的江淮大写意代表性画家。
在当代中国画坛,自觉追求“诗书画印”之“四合”或“集成”者很罕见,而王少石先生便是这样的大写意画家。他在《大写意》一诗中表达了自己独特的认知:“一自白阳戏笔斯,诗书画印合无疑。写依八法臻佳境,意赖吟魂入化机。朴实无华金石气,淋漓尽致梦醒时。青藤雪个吴齐去,四座高峰望可师。”他在《从心所欲》中说:“从心所欲不逾矩,画印诗书可互补。”他曾在《七十抒怀》诗中谈到,诗书金石入丹青者,近代吴昌硕为领头雁,跟随的只有齐白石,而继者缺乏麟角,画坛文脉凋零。即便如此,他仍矢志不移,赓续画坛文脉,有诗道:“诗书画印度春秋,堂曰三缘物暂留。今日老夫何所似,寒江独钓一孤舟。”(《七十抒怀》之四)王少石先生经过半个多世纪持之以恒的努力,将“诗书画印四合”推到一个新高度。其贡献不仅在于他精篆籀、擅金石、创前无古人之《红楼梦印谱》,不仅在于他作诗千首、集成堪与《白石诗草》接龙的《黄石轩吟草》,也不仅在于他赓续萧龙士画风、开拓了江淮大写意花鸟画新境界,更在于他成为现当代文人画转型的一个突出个案,亦为当代文人-学人画的建构提供了一个优秀范本。这就是他以现代“学人”的眼光与态度,汲取过往“文人”的优长及“文人画”的优良传统,来构建新的、蕴藉时代文化精神的、体现现代审美情趣的“诗书画印四合”。因此,他的“诗书画印四合”与传统文人的“诗书画印四绝”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因此,他的大写意花鸟画同时具有浓郁的书卷气息与鲜明的时代气息;也因此,他的大写意绘画耐得宏观粗察,且耐得微观细品。
对于王少石先生的画学学统和师承,最后再赘述一二。王少石1964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良好的汉语文学基础成为他一生文脉诗心的活水源头。他刻有一方自用章足以表明其师承,其曰:“龙士门人麟庐弟子白石徒孙”。他1960年拜萧龙士为师,1972年拜许麟庐为师,并追溯齐白石“诗书画印四绝”成为终身“信徒”。他从齐白石上追吴昌硕乃至青藤、白阳、八大,转益多师,受益匪浅,又纵浪大化,终成一家。他1978年与冯其庸结为金石之交,经数十年寒窗,开新时期金石新风,有《红楼梦印谱》问世。除诗书画印创作外,他还精于收藏,有大量鉴藏诗文和书画评论面世。他还通识中国绘画史,开研究“大写意”画史先河,有《大写意三字经》行世。可见,王少石先生的学养不是简单地用画家的“功外功”可以概括的。我以为,他是一位现代“学人”,他的画便是一种现代“学人画”,这是我们解读其大写意花鸟所必须注意的,也许可以将其冠名为“现代大写意学人画”。
丙午四月 于淝上半塘轩
(作者系安徽省美学学会原会长、安徽省中国画学会副主席、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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