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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是我到惠特曼学院图书馆担任馆长三周年的日子。三年时间,让我逐渐明白,领导最重要的修养并不在于能力的展示,而在于对制度与角色边界的自觉坚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些判断,比任何具体成绩都更重要。
每年我会参加欧柏林馆长年度会议(由美国最顶尖的大约100所文理学院组成的图书馆联盟),我得知有些文理学院图书馆的馆长,会亲自承担一部分馆员层级的业务工作,例如信息素养教学、馆藏管理,甚至系统维护。这种做法在小型机构中并不罕见,也往往出于现实考虑:人手不足、预算有限,或是馆长本身在某一领域具有深厚经验。然而,听到这些分享时,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我不会那样做。
在来到惠特曼之前,我曾在耶鲁大学等更大的图书馆里担任系统馆员或系统部主任。系统工作我并不陌生,也并非不能胜任。如果仅从技术层面考虑,由我亲自负责某些系统事务,或许能在短期内提高效率,甚至节省资源。但问题从来不只是“能不能做”,而是“应不应该做”。
一旦馆长承担具体馆员职责,角色的边界便开始模糊。假设我亲自管理系统,系统升级失败或服务中断时,谁来进行专业层面的评估?是否还能够在同行框架内进行坦诚的技术反思?如果我既是决策者,又是执行者,那么监督机制便失去了独立性。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做得不好,却难以在制度内部形成真实、有效的问责。这不仅对组织不利,也不利于我日后以馆长身份督导其他馆员。
同样,在教学或馆藏管理等领域,如果馆长以“馆员身份”参与具体业务,下属在专业讨论中是否还能毫无顾虑地表达不同意见?当年度考核来临,我是否既在评价别人,也在评价自己?这种双重身份,很容易让专业讨论被权力关系所影响,进而削弱团队内部的信任与透明度。制度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要求角色分明、责任清晰,而不是依赖个人的自律或善意。
三年来,我逐渐体会到,领导者最大的责任,不是亲自完成每一项重要工作,而是确保每一项工作都在合适的制度框架内完成。招聘专业人员管理系统,是对专业性的尊重;让信息素养馆员独立承担教学责任,是对同行评议机制的维护。馆长的职责,是为他们提供资源、方向与支持,而不是与他们在同一层级上竞争或替代。
无论官大官小,只要承担了某个角色,就必须守住这个角色的边界。制度一旦被个人能力所替代,组织便会围绕个人运转;而当个人离开,制度的空洞便显露无遗。我不希望惠特曼图书馆依赖某一位馆长的专业专长,而希望它建立在清晰的分工、真实的监督与相互信任之上。
三周年之际,我更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成熟并非展示自己还能做多少具体事务,而是愿意放下那些曾经擅长的工作,把精力投入到只有馆长才能承担的责任上。坚守制度,守住角色,这不仅是治理原则,也是职业伦理。未来无论环境如何变化,我希望自己始终记得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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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2-27 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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