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医疗领域的艺术一直被视为单纯的装饰——有它固然好，但绝非必需。如今，越来越多的研究正将其归入一个截然不同的范畴：它对健康、福祉乃至员工留任率都有着可以量化的积极贡献。从医院的墙壁装饰到员工福祉项目，艺术参与正日益被视为医疗环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非奢侈品。

伦敦大学学院心理生物学教授Daisy Fancourt博士认为：“如果我们想最大限度地提升自身健康和福祉，那么所有人都不应该仅仅沉浸在艺术中，还应在日常生活中主动将其置于优先位置” 

为何艺术与健康正加速融合？

公众对这一理念的认同度似乎远超其在医疗实践中的普及程度。最新欧盟民意调查显示，87%的欧洲人（在年轻人中这一比例高达 89%）认为参与文化活动有助于改善身心健康。这种观点正得到越来越多研究的支持。 

2019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对 3000 多项研究进行的范围界定审查发现，参与艺术活动会对人一生的健康和福祉产生影响。最近，世卫组织敦促各国加强卫生部门与文化部门之间的合作，以促进社会包容与凝聚力。

今年7月，欧盟委托发布的报告《文化与健康：是时候采取行动了》指出，艺术参与不仅有益身心健康、助力疾病预防与管理，还能增强社会包容性，并带来间接经济效益。Daisy博士，同时也是《艺术疗法：艺术如何改变我们健康的科学》一书的作者，她指出，仅在英国，工作年龄成年人通过艺术活动产生的健康相关价值每年就高达186亿英镑。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行为与文化洞察部门的技术官员说：“过去十年间，包括大型队列研究在内的流行病学证据表明，参与文化和艺术活动的人往往生活得更健康。他们衰老得更慢，在某些情况下，预期寿命也更长。” 

医院中的艺术：远不止于美学

对于医疗专业人员而言，公众兴趣与研究证据之间日益契合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研究人员和卫生系统正越来越多地将医疗环境本身， 尤其是医院，视为预防、心理健康和员工可持续发展的交汇点。

最近的研究发现，医院中的视觉艺术可以降低患者的心率、改善情绪并提升整体健康。工作人员同样受益匪浅：注意力更集中、归属感更强，并更有能力优先满足患者需求。甚至来访者的幸福感也显著提升。

然而，从历史上看，医院设计曾走向相反的方向。20世纪初，在包豪斯现代主义（Bauhaus modernism）的影响下，医院曾刻意移除墙上艺术作品，将洁白整洁的空间视为“洁净”的象征。而专家认为：并没有证据表明，去除视觉刺激能让患者的治疗效果更好。如今要将艺术重新带回医院，就必须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其对患者的益处。 

通过创意疗法应对职业倦怠

   除了环境设计，艺术也正被研究作为针对医疗工作者自身的一种治疗干预手段。维也纳大学认知与神经美学心理学副教授Matthew Pelowski博士表示：艺术往往能让环境对每个人来说都更加宜人。对于医疗专业人员来说，具有视觉吸引力的元素可以提供一种受欢迎的分心（distraction），让通常充满压力的环境感觉更积极和放松。

研究表明，在医院里，当有艺术作品存在时，工作人员不仅对自身的医疗护理质量评价更高，患者体验也随之改善。科罗拉多大学院医学院重症医学教授Marc Moss博士专注于创意艺术疗法对临床医生职业倦怠影响的研究。在两项随机临床试验中对此进行了分析：与对照组相比，参与创意艺术干预的人员在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职业倦怠方面都有改善。研究显示工作人员打算离开医疗行业的可能性也更低。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益处有持久性。Moss博士认为部分原因是人们获得了可以融入生活方式的技能。当他们遇到困难情况时，就能运用在干预过程中学到的技能，这使得效果得以持久。 

艺术必须面对面的吗？

新冠疫情将许多文化活动推向线上，也引发了一个关键问题：数字艺术体验能否带来与线下同等的益处？今年早些时候的研究表明，无论在博物馆现场还是数字平台上欣赏艺术，观众在认知与情感层面的反应高度相似。在疫情期间，我们看到通过Zoom 一起唱歌产生了积极效果。然而，面对面互动有其特别之处。当你和一群现场表演者以及现场观众在一起时，你们的心跳会开始同步。镜像神经元开始激活。从神经学和生物化学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深刻的共享体验。在许多文化与健康项目中，人们聚集在一起、保持面对面的接触，并讨论在医疗环境中难以启齿的一些挑战性话题，这本身就是关键的积极因素。

专家们也表示，接下来的挑战是实施。医院应该系统地评估艺术融入的成功模式并根据自身情况进行调整。Daisy博士认为现今是一个转折点。“每一种被广泛接受的健康行为都经历过‘安全带时刻’：经过科学家们的多年倡导，现在人们突然意识到其重要性。我相信，艺术的‘安全带时刻’已经到来。”

     专业化至关重要，为艺术与健康从业者提供标准化培训和认证，将有助于确保干预质量、吸引资金支持，并增强临床医生的信任。对于欧洲医疗专业人员来说，信息已日益清晰：艺术不再仅关乎美学。在预防、医疗护理质量和员工可持续发展面临多重压力的今天，艺术正成为一种强有力的工具，与三者深度交织、相互促进。

我个人也深深热爱艺术。我喜欢聆听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的悠远与深沉；喜欢欣赏美术作品，特别是油画所承载的丰富情感与光影；喜欢雕塑的立体与力量，偶尔还会亲手制作一些木雕。艺术是人类伟大智慧的结晶，它能净化心灵、深化思想。每当我沉浸在雕刻中，纷繁的念头与内心的纠结便悄然消散，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木头上—那一刻，心无旁骛，内心宁静，其效果丝毫不亚于深度冥想。艺术的魅力不仅在于欣赏的当下，更在于它所赋予我们的永恒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