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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位琴师在调音。他拨动一根弦,听了一下,然后微微转动琴轸,再拨,再听。他又拨动另一根弦,听它与前一根弦之间的“关系”,然后调整。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他反复拨弦、倾听、调整,没有使用调音器,只凭耳朵判断。学徒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在让它们认识彼此。”
一根弦的音是准的,但两根弦之间的音程不准,整张琴就无法演奏——因为单根弦的准确是孤立的,两根弦之间的准确才是系统级的。
构造学论要追问的是:琴弦的振动如何形成音律?声音的频率如何被组织成可理解的秩序?乐器调音的“准”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既不是对频率的精确数字匹配,也不是对标准音的物理复制?
一、振动:频率的排列
一根琴弦被拨动时,它以某个频率振动。这个频率由弦的长度、张力和线密度共同决定。单根弦的振动是纯粹的——它只有一个频率,只有一个音。但古琴不是单根弦的堆叠。它是一组振动系统的排列。七根弦各自振动的频率不同,它们在同一个琴体上同时发声,相互叠加、干涉、共鸣。排列产生了音阶——从最低的弦到最高的弦,频率依次升高,构成了一个阶梯。
每根弦的音调都有具体的位置——它被设定为在弹奏时发出什么频率,而不同弦之间的频率比值必须保持在特定区间内。如果一根弦的频率偏离了它在排布中的位置,即使它单独听起来是准的,整个系统的音阶仍然无法形成。所以琴师调音,不只是为了让每根弦的频率固定在某个数字上——而是为了让它们在排列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一旦排列形成,就有了音阶;有了音阶,才有了可以演奏的旋律的基础。
二、音律:位置的映射
音律是振动频率在听觉空间中的映射。不是所有频率都能被听成“音”。只有那些在特定比例关系中的频率,才会被听觉系统识别为“音阶上的位置”。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不是五个随意的频率,而是五个被比例关系连接的位置。
当一个音被确定为“宫”后,其他四个音的位置就由它来定义。它们与宫音之间的频率比例决定了它们在这个音阶中的位置。琴师在调音时,他调整的不是某根弦的绝对频率,而是它与宫音之间的相对位置。如果一根弦的频率与目标音阶的位置不符,它发出的声音就不会被听觉系统识别为音阶上的正确节点,整张琴的音律秩序就会被打破。
音律不是频率的精确值,而是频率之间的连接方式。每个位置都只能通过与基准位置的比较才能被确定。没有基准,就没有位置;没有位置,就没有音阶。
三、听觉感知:位置之间的空隙
耳朵能辨认的不是绝对频率,而是频率之间的比例。这个能力不是知识,是感知——神经系统在不同频率信号之间建立了一种映射关系,使某些频率组合听起来“和谐”,另一些听起来“紧张”。
琴师在调音时,他不测量频率,他只听“关系”。两根弦同时发声,如果它们的频率比例与听觉系统所预期的音程位置匹配,他就说“准了”。如果比例偏离预期值,他会听到一种“拍频”——两个音之间的振动交替叠加和抵消,产生一种强弱交替的脉动。拍频越慢,表示两个音越接近理想位置;拍频越快,表示偏离越远。他用这个脉动来判断两根弦之间的相对位置,而不是测量它们的绝对频率。他所做的调整,本质上是在使这些位置关系回到音阶系统所能识别的范围内。
四、构造学论的立场:调音是建立连接
琴师说的“让它们认识彼此”,指的不是让两根弦的频率对齐,而是让它们在听觉空间中建立一种可被感知的关系。他知道单根弦的准是没有意义的——音准只在两根弦之间才能被确认,只有在音阶中才能被识别。准,不是一个点,而是一种排列方式。当每根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并且弦与弦之间的相对位置构成了一个连续可行的音阶,这张琴才是可演奏的。
一根琴弦的振动频率可以被精确测量,但古琴的调音不是精确测量,而是位置调整。琴师根据音阶系统中音与音之间应保持的位置关系来依次调整各弦。他对学徒说:“音准不在弦上,在弦与弦之间的空隙里。”
调音就是让那些空隙变得可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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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8-18 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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