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西方烹饪的差异,如果只停留在“中餐用炒、西餐用烤”或“中餐讲少许、西餐讲克数”的印象上,就容易把它看成两种口味偏好或民族性格的偶然产物。但把这些差异放回各自的历史条件和技术路径中去看,会发现它们更像是两条从不同起点出发、被不同“瓶颈”逼出来的操作逻辑。而这两条逻辑,恰好分别对应着我们此前讨论过的两种知识形态:一种依赖身体对“度”的即时判断,另一种依赖可被文本化的公共程序。
起点:农业结构与食物问题的不同
差异的源头,首先在于“用什么东西做饭”和“要解决什么问题”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中国的传统农业从早期的采集、狩猎转变而来,仍然保留了较多利用野生资源的习性,这使中国人的食谱极为广泛,烹饪技术也相应地变化多端。食物结构以植物性的“饭菜”为主,谷物、蔬菜、豆类占据核心位置,肉食是辅助性的。植物性食材的普遍特点是纤维较粗、质地各异、风味清淡,这就产生了一个核心的烹饪问题:如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让大量不同质地的植物性食材变得适口、入味,同时保持其鲜脆的质地。
西方的传统农业则以畜牧业为重要基础,种植业的比重相对较小,奶食和肉食较为充足,食谱和烹饪方式相对简单。大块的肉、奶制品和麦食构成了餐桌的主体。肉类食材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大块的组织均匀受热、达到合适的熟度,同时处理其内部与外部的温度梯度。这不是一个“快速混合”的问题,而是一个“均匀渗透”的问题。
路径:从“烤”到“烤箱”与从“煮”到“炒”
不同的食物问题,在不同的技术条件下,被引向了不同的技术路径。
西方烹饪在制熟上“擅长使用以空气和固体为传热介质的烹饪方法”。以空气为介质的烤,是最古老的烹饪方式之一。一个关键的考古学解释是:西方是在进入农耕时代之后才有陶器的,在此之前,他们“只能烤着吃”,烤因此成为一种深植于传统的烹饪习惯。烤的逻辑是“包围式”的:将食材置于热空气中,让热量从外向内缓慢传递。这种逻辑天然地导向对“温度”和“时间”这两个变量的关注,因为热量在食材内部的传递速度,直接取决于这两个参数。
中国烹饪的核心技法“炒”,则是在另一个技术序列中成熟的。炒菜的出现需要三个基本条件:铁锅、植物油和足够的火力。炒法最早见于北魏《齐民要术》,到宋代随着铁锅铸造技术的成熟和植物油的普及而大盛。炒的逻辑是“接触式”的:少量高温油作为介质,食材被切小,在铁锅中快速翻动,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从生到熟的转变。爆炒时油温可达180至240摄氏度,接近油的燃点,烹饪时间以秒和分钟计。这种操作对“火候”的要求是即时性的:火大了,食材表面焦糊而内部未熟;火小了,食材出水,失去脆嫩,变成“煮”而不是“炒”。
两条技术路径的分野,本质上是“外部包围”与“表面接触”的分野,是“缓慢渗透”与“瞬时完成”的分野。前者把问题交给一个相对稳定的热环境(烤箱、烤炉),操作者的任务是设定好环境参数;后者把问题交给一个剧烈变化的瞬间(热锅、旺火),操作者的任务是“在场”地判断和干预那个瞬间。
哲学:分析性操作与综合性判断的相互强化
技术路径一旦形成,就会与各自的思维模式相互强化。
有学者将这种差异概括为:中国烹饪以“天人合一”为哲学根基,追求“色、香、味、形、意”的整体协调,通过复合调味与精妙火候追求写意式的味觉体验;西方烹饪则在理性精神影响下,强调“营养、精准、本味”,借助标准化流程与可控技术凸显食材原味,体现出分析性的科学逻辑。钱穆先生“中国重和合,西方重分别”的判断,在餐桌上体现得极为具体:中餐倾向于将肉、鱼、蔬菜“合烹”,在锅中完成风味的融合;西餐则倾向于将不同食材“泾渭分明地分开”,各自处理,最后在盘中并置。
“合”的操作,要求操作者在一个连续的、混合的进程中,同时处理多种食材的不同成熟速度和风味释放节奏。这只能依靠一种综合性的、即时性的判断。“分”的操作,则允许将复杂问题拆解为独立的变量:这块肉需要多少度、多长时间;这种酱汁需要多少克盐、多少毫升油。每一个变量都可以被单独设定和记录。分析性的操作方式,天然地倾向于将烹饪过程“外化”为一系列可测量的参数。
文本化:两种知识形态的最终分野
这种分野,最终凝结在最日常的文本形式里:食谱。
西方食谱走向精确化,有一个清晰的历史轨迹。在很长时期内,大多数食谱并不精确指定用量。转折发生在19世纪:英国的伊丽莎白·阿克顿在1845年的著作中引入了对食材的精确测量、具体的烹饪温度和时间,被视为现代食谱的先驱;而美国的范妮·法默在1896年的《波士顿烹饪学校食谱》中,系统地推行了标准化的量度(如“一杯等于八盎司”),明确反对“少许这个、一撮那个”的模糊表述。食谱由此成为一份操作规范:它预设了一个不在场的、可以被任何人复现的程序。
中国食谱则长期保持着另一种书写传统。研究者注意到,古代食谱“绝大多数是以模糊化操作为主”,多以“适量”“少许”来指示用量,量的精确与模糊在文本中同时存在,体现了一种独特的“两重性”。这种模糊不是“不讲究”,而是一种责任的分置:它将最终的“度”的判断,留给了操作者在灶台前的身体经验。季羡林先生曾描述过这种场景:掌勺的大师傅面前摆着油盐酱醋,这个碗里舀一点,那个碟里舀一点,在锅里翻炒,“多炒一铲则太老,少炒一铲则太嫩,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一位美籍华人学者的夫人曾将《随园食谱》按西方办法机械化和数字化,加上了“几克”的标注,结果按谱烹制出来的菜“实在难以下咽”。这个失败恰好说明:有些知识,一旦被强行从“身体”中抽离为“参数”,就会失去它赖以生效的那个判断主体。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0-31 17:45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