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晚，上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的聚光灯下，一位身穿笔挺西装的58岁男人接过奖杯。他说：“送外卖，我送了8年，现在依然是一名外卖员。我热爱我的生活。生活，我是认真的。同样，我也热爱文学。在文学这条路上，我已经走了38年。”

这个男人叫王计兵。人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称呼——“外卖诗人”。

从建筑工地的尘土到捞沙船的颠簸，从废品堆的褶皱到外卖箱的轰鸣，38年间，他写下了超过6000首诗。有人问他：送外卖如此辛苦，为何还要坚持写诗？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不是我在艰难的生活里坚持文学，是文学一直不离不弃、陪着我。”

这世上哪有什么苦撑的“坚持”？真正的痴迷，从来不需要“坚持”——它本身就是一种天分。

1  痴迷的起点：火烧不灭的种子

1969年，王计兵出生在江苏邳州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初二辍学后，他跟着建筑队到沈阳打工。工地上，19岁的他和中年工友没有共同话题，便到路边书摊打发时间。正是那些旧书，在他心里种下了写作的念头。

痴迷来得迅猛而彻底。为了写一部长篇小说，他写到重度营养不良，反复被送进医院。“从当年的3月份开始，写到11月初。我记得那年的雪很大，自己完全处于一种痴迷状态。”这种近乎疯狂的状态引起了家人的不安，最终惹怒了父亲。

父亲一把火烧掉了他20万字的手稿。

火光映红了少年的脸，却没有烧掉他心里的火。多年后回忆这段往事，王计兵说：“对于梦想的追求，进入过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那种“疯狂”，正是痴迷最原始的模样，不计代价，不问回报，像种子被埋在土里，哪怕上面压着石块，也要拱出一条缝来。

1992年，他的小小说《小车进村》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一个年轻写作者的路，似乎正要展开。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此后整整25年，他只写作、不投稿、不发表、不刻意谋求任何认可。

2  沉默的25年：痴迷不问西东

25年只写作不投稿，在今天这个追求“快速变现”的时代，几乎不可想象。

王计兵做到了。他辗转多地打工，当过码头装卸工、街头力工，也曾流浪捡拾废品为生。1993年结婚后去新疆打工，他偷偷写过一些，跟妻子分享，“很遗憾她不是很喜欢，所以我后来只有一个人偷偷写了。”这种偷偷写作的状态，持续了整整25年。

他把一张白纸写满，才舍得舍弃。文学在他心中是一片圣土，他始终对文学保有纯粹的敬畏与尊重。对于发表作品，他坚持随遇而安，不会为了发表而刻意奔走杂志社，也拒绝花钱刊发，“只有真的喜欢我的作品，你才可以刊发”。

这是一种怎样的痴迷？它无关名利，无关认可，甚至无关任何人的阅读。写作本身就是目的，文字就是归宿。王计兵后来把写作称作苦难生活里“自己放的那颗糖”。在那些捞沙、搬砖、拾荒的岁月里，在那些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日子里，文学是他给自己的一颗糖：苦日子里的甜，自己酿的。

2009年，家里买了电脑，王计兵的写作开始与网络密切交互，他也由此转向诗歌写作。诗歌短小精湛，能填充到他生活的缝隙里。他说：“我不是喜欢诗歌，我是喜欢文字。”写作是他记录生活、对话世界、安顿自我的方式。

3  赶时间的人：当生活与诗歌短兵相接

2018年，将近50岁的王计兵注册成为外卖骑手，成为站点内年龄最大的外卖员。对他来说，这是一份最好的、最轻松的工作。

送外卖的收入比从前稳定了，但时间被切割得粉碎。系统里的送达时间像无形的鞭子赶着他。等餐的几分钟、等红灯的几十秒、等电梯的间隙，他用这些零碎的时间思考和捕捉灵感，把诗句写在纸片上、记在掌心里。

有一次，他送外卖爬到6楼，突然有了灵感，就跑到楼下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还有一次，他被一位年轻顾客恶意嘲讽“这么大年龄还在送外卖，你这人真够蠢的”。回程路上等红绿灯，内心愤懑无处发泄，他突然念头闪过，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这首《赶时间的人》2022年被诗友发到网上，阅读量突破2600万。“外卖诗人”从此成为他广为人知的标签。

成名来得猝不及防。诗集《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于2023年出版，一炮打响，获豆瓣当年诗歌图书排行第一名。此后，他又陆续出版了《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世界把我照亮》《手持人间一束光》《加速生活》6本诗集，以及首部非虚构文集《成珍》。

2026年7月，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部作品是他送外卖期间“做了60份调查，采访了140多个外卖小哥”而写成，被誉为“真正的劳动者诗歌”。

4  低处飞行：痴迷结出的果实

王计兵的诗歌里没有华丽语言的堆砌，只有沾满人间烟火的坦诚与真实。评论家将他的诗歌风格概括为“三感”——“生活的质感”“悲悯的情感”“清新的语感”。广东省作协主席谢有顺说，王计兵诗歌中最动人的力量，来源于其“活生生的、毛茸茸的、有质感的肉身经验”。那些关于奔跑、汗水、疲惫与心跳的书写，皆因亲历，任何书斋想象都无法比拟。

他不愿歌颂苦难，也不擅长尖锐批判，自称是一个采摘棉花的人，希望能在文字之中持续传递温暖与生命力量。有评论说他的作品里“看不到悲伤看不到绝望，永远给人希望”。人民网评价他的文字“像淬了火的铁，有金属的分量”。

对于诗集名称“低处飞行”，王计兵有着朴素而深刻的思考：“不是每一对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鲲鹏十万里始终是极少数。更多的翅膀是麻雀、蝴蝶和蜜蜂们的，和我们广大的平民百姓一样。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这句话，何尝不是他38年痴迷写作的写照？

5  痴迷是一种“天分”

有人说王计兵是“坚持”写作38年。但他自己说：“坚持”二字不足以概括这份热爱，文学是扎根内心的爱好，它决定人生活的快乐与价值。

痴迷和坚持的区别是什么？坚持是咬牙硬撑，痴迷是心甘情愿。坚持需要理由，痴迷不需要。坚持会累，痴迷不会，因为痴迷本身就是养分，是燃料，是让人在淤泥里也能开出花来的那点光。

王计兵早年痴迷写作，曾导致身体“垮掉”，稿件被父亲焚毁，甚至被误解为“精神有问题”。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但他没有。25年不投稿，他依然在写；捞沙搬砖拾荒，他依然在写；送外卖等红灯的几十秒，他依然在写。这种痴迷，不是外界的鞭策，而是内心的河流——安静流淌，遇悬崖成瀑布，遇乱石成浪花。

如今，王计兵依然在送外卖。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把写作当成主业，他说：“如果说我安心去做一个专职的写作者，我会失去写作带来的快乐感。我在路边，在哪里，遇到这件事，然后我把它写下来——这种状态特棒。”

他的编辑郭良忠说：“我看完所有的作品，我发现王老师他不是一个外卖员在写诗，而是一个诗人在送外卖。”

是啊，一个诗人在送外卖。送外卖是生计，写诗是生命。生计可以换，生命不会。

从1988年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到2026年站上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38年，13870个日夜。王计兵用他的一生证明：痴迷不是一种苦修，而是一种天分。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被某种东西选中，从此再也放不下。他们不需要“坚持”，因为他们从未觉得那是“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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