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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随州:地下挖出来的曾国史

已有 881 次阅读 2026-8-30 10:42 |个人分类:读书笔记|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在家乡随州,流传着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谜。史书上说,这里曾经有一个强大的“随国”,是“汉东诸国”中最大的一个。可是考古学家挖出来的,却是一个叫“曾国”的诸侯国,从1978年震惊世界的曾侯乙墓,到后来叶家山、郭家庙、文峰塔、枣树林等一系列考古发现,出土的青铜器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曾侯”“曾侯谏”“曾侯乙”之类的铭文。史书记载的和地下挖出来的,说的似乎是同一个地方,却用了两个不同的名字。这就是困扰学界近四十年的“曾随之谜”。

而随着考古铲一铲一铲地深入,不仅这个谜题有了答案,一个在传世文献中几乎失落的古国的完整面貌,也渐渐从地下浮现出来。

一个不见于史书的古国

在传世文献中,几乎找不到关于“曾国”的任何记载。1978年之前,没有人知道历史上还有一个叫“曾国”的诸侯国。那年夏天,湖北随州擂鼓墩的一座战国大墓被发掘,出土了包括曾侯乙编钟在内的15000多件文物。编钟上反复出现“曾侯乙作持”等铭文,墓主人被确认为一位名叫“乙”的曾国国君。

这是一个规模惊人、礼乐高度发达的诸侯国,其国君墓葬的奢华程度,丝毫不亚于中原任何一个大国。但奇怪的是,如此显赫的一个国家,为何在史书中毫无踪影?

更大的谜团还在后面。史书《左传》中明确记载,在湖北随州一带有一个强大的“随国”,是周王朝在汉水东面的重要屏障。文献里的“随国”和考古挖出来的“曾国”,地理范围几乎完全重合,但名字却对不上。同一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

西周早期:受命南土的“左右文武”

2011年,随州叶家山发现了一处西周早期的曾国墓地,出土了大量带铭文的青铜器,铭文总字数达400字。其中65号墓出土的青铜鼎上刻有“曾侯谏作宝彝”,表明墓主人是一位名叫“谏”的曾侯。这座墓比曾侯乙墓早了500多年。

叶家山墓地的发现,把曾国的历史一下子推到了西周早期。更重要的是,2009年随州文峰塔曾侯與墓出土的一套编钟上,铸有169字的长篇铭文。铭文追述了曾国受封的经过:

伯适上庸,左右文武。达殷之命,抚定天下,王遣命南公,营宅汭土,君庇淮夷,临有江夏。”

铭文中的“伯适”即南宫适(括),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得力大臣。他因为辅佐文王、武王伐灭殷商有功,被周王室分封到南方江汉地区。用《曾国历史与文化——从“左右文武”到“左右楚王”》《曾国考古发现与研究》《穆穆曾侯——枣阳郭家庙曾国墓地》等著作的作者方勤(现任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的话说,曾国历史的第一阶段就是“左右文武”,辅佐周王朝经营南方。

这个分封安排不是随意的。曾国所在的“随枣走廊”,是连接中原与长江中游的交通要道。周王朝把姬姓宗亲封在这里,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管控南方的铜、锡战略资源。曾国青铜器铭文中反复出现“金道锡行”四个字。“金”指铜,“锡”指锡,铜和锡是铸造青铜的两种核心原料。“金道锡行”就是铜锡运输之路。曾国受命于周王朝,承担着控制、运输、管理南方铜锡资源的职责。

京山苏家垄的考古发现印证了这一点。2016年至2017年,苏家垄墓地出土的曾伯桼墓青铜器上发现了“金道锡行”铭文。墓主人“曾伯桼”正是受命于周王朝管理这条青铜原料运输通道的曾国最高统治者。苏家垄还发现了与墓地同期的大规模冶铜遗存,曾国不仅是运输通道的管理者,本身也是青铜生产的重要参与者。方勤指出,苏家垄堪称“中国青铜文明的核心”。

东西之间的谜:曾国与商代“曾”国的关系

叶家山墓地的考古发现还带来了另一个有趣的线索。西周早期的曾国墓葬中,呈现出浓厚的商文化色彩:部分墓葬为东西向、墓主头朝东,高规格墓葬还设有腰坑并殉狗,这些都是典型的商人葬俗。出土的青铜器带有鲜明的殷墟风格,器物上还有商代特色的族氏铭文。

这让人联想到殷墟甲骨卜辞中的记载。甲骨文中多次出现一个叫“曾”的方国——商王曾命令曾国军队参与征伐,也曾将军队驻扎在曾国。这说明商代确实存在一个名为“曾”的方国。

那么,西周姬姓曾国和殷商甲骨文中的“曾”国,是什么关系?

学术界对此有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认为西周曾国就是对商代“曾”国故地的政治继承,周武王将自己的宗亲封到“曾”地,接管了这个国家,实现了族姓的更替。另一种则认为两者并非同一个政治实体,西周曾国是周王室新封的姬姓诸侯国,但在分封过程中吸纳了大量当地的殷商遗民,因此文化中呈现出的“殷商遗风”是族群融合的结果,而非政治上的延续。两种观点各有依据,尚无定论。但无论如何,曾国文化中浓重的商文化色彩表明,这个姬姓诸侯国从一开始就不是孤悬于南土的周文化孤岛,而是一个融合了周、商、当地土著等多重文化元素的复杂体。

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穆穆曾侯

从叶家山往西,在枣阳郭家庙,另一处曾国墓地揭示了曾国历史的中段。郭家庙墓地是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曾国公墓,分布在两个相对独立的山岗上,北岗为郭家庙墓区,南岗为曹门湾墓区,总面积达120万平方米以上。2002年和2014年的发掘,共清理墓葬近60座,其中包括曹门湾M1和郭家庙M21两座国君级墓葬。出土铭文中有“曾侯”“曾侯絴白”“曾伯陭”等字样。

郭家庙出土的一件曾伯陭青铜钺上,铭文写道:“曾伯陭铸戚钺,用为民刑,非歷殹刑,用为民政。”大意是:曾国的国君陭制作了这件钺,用来治理百姓,但它的作用不是杀人,而是晓谕刑律、推行政教。这是首次以考古实物证实了钺作为刑律象征的功能。

曹门湾30号墓还出土了一套青铜编钟,是目前所知年代最早、数量最多、音乐性能成熟的编钮钟,完整呈现了“徵、羽、宫、商、角”五正声,这是后来曾侯乙编钟的音乐先声。方勤与吴宏堂主编的《穆穆曾侯——枣阳郭家庙曾国墓地》一书,正是以“穆穆曾侯”命名。“穆穆”二字出自《诗经》,形容仪容庄敬、德行美好,这大概就是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曾侯的形象:一个恪守周礼、治国有方的南方诸侯。

春秋中期:从“左右文武”到“左右楚王”

2018年,随州枣树林墓地又有了重大发现。这片墓地清理出五座“甲”字形大墓、大量中小型墓以及多座马坑和车坑。三组大墓的墓主经青铜器铭文确认,分别是曾公求及夫人渔、曾侯宝及夫人芈加、曾侯得,三位春秋中期的曾国国君及其夫人。

曾侯宝夫人芈加墓(编号M169)出土了一套19件编钟,比曾侯乙编钟早约200年。同墓出土的一件铜鼎上刻有铭文:“楚王媵随仲芈加”。意思很直白:楚王将女儿芈加嫁到“随”国。而这座墓本身是“曾”侯夫人的墓——芈加嫁给的“随国”,就是她丈夫所在的“曾国”。“曾随之谜”由此尘埃落定。

楚国称曾为“随”,而曾国自称“曾”,“一国二名”。为什么楚国要用“随”来称呼这个国家?目前尚无定论,但芈加墓的发现以最直接的方式证实了曾、随本为一国。

更值得关注的是芈加编钟上的铭文。铭文开篇写道:“余文王之孙,穆之元子,之邦于曾。”这直接点明了曾国国君是周文王的后代。另一段铭文写道:“帅禹之堵”“以长辝夏”,这是经科学考古发掘出土的春秋青铜器上,首次见到关于“禹”和“夏”的文字记录。北京大学李伯谦教授认为,这让我们对夏的认知又往前走了一步;中国社科院刘庆柱先生指出,这实证了当时在国家文化层面,周人对“禹”“夏”的认同。

枣树林墓地的青铜礼乐器上共发现铭文近六千字,是迄今出土数量最多的一批春秋金文资料。这些铭文不仅记录了曾国的世系,也折射出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春秋中期,楚国崛起,曾经作为周王朝南方屏障的曾国,开始转向臣服于楚。方勤将曾国的第二阶段概括为“左右楚王”。文峰塔曾侯與编钟上的“左右楚王”铭文,正是这一历史转向的写照。

战国时期:最后的辉煌与余晖

曾侯乙墓是曾国留给世人最惊艳的遗产。1978年出土的曾侯乙编钟,由65件青铜钟组成,是迄今为止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出土青铜编钟。全套编钟音域跨五个半八度,十二半音齐备,可以演奏现代音乐。墓中出土的尊盘,在所有传世和出土的青铜器中最为精美;出土的二十八星宿图是世界上最早的同类天文图。

然而,这份辉煌中已经透露出曾国命运的走向。曾侯乙编钟最大的一件镈钟上,刻着楚惠王赠送的铭文:“唯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阳,楚王熊章作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其永持用享。”一位楚王为曾国国君铸造宗庙礼器,这不仅显示了曾楚关系的密切,也暗示了曾国在楚国体系中的从属地位。

从西周早期受封南土“左右文武”,到春秋中期转向臣服楚国“左右楚王”,再到战国时期成为楚国的附庸,曾国延续了约700年。方勤还论证了战国中晚期之际曾国随楚国东迁的观点,这个曾经雄踞随枣走廊的姬姓诸侯国,最终在历史的洪流中融入了楚文化的版图。

一部被地下文物“写”出来的历史

从叶家山到郭家庙,从苏家垄到枣树林,从文峰塔到擂鼓墩,曾国的历史,几乎完全是被考古铲“挖”出来的。方勤在《曾国历史与文化——从“左右文武”到“左右楚王”》一书中,将这些考古发现系统梳理,把曾国历史分为西周早期、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期三个阶段。他主编的《曾国考古发现与研究》汇集了叶家山、文峰塔、郭家庙、苏家垄等遗存的重要考古成果;《穆穆曾侯——枣阳郭家庙曾国墓地》则以图录形式呈现了郭家庙墓地的全景。

一个在传世文献中完全没有记载的古国,就这样被一件件青铜器、一段段铭文、一座座墓葬重新拼合出来。从受命南土的“左右文武”,到臣服楚国的“左右楚王”;从管理“金道锡行”的战略使命,到创造“华夏正声”的音乐体系——曾国的700年历程,是周代分封制度在南方的缩影,也是周楚之间力量消长的见证。

曾随之谜”的破解告诉我们:有时候,地下的证据比地上的文字更可靠。而曾国故事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几乎所有的章节,都是考古学家一铲一铲从土里挖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从青铜器上释读出来的。这是一部真正的“地下挖出来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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