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5 ，聂辑五（约1871-1941）遗像

辑五老太爷是父亲讲给我们的无数故事主人公之一：

我们老家，有一个辑五老太爷，小时候贪玩。老太爷有个哥哥，聪明绝顶。他们家专门聘一位私塾老师教这哥儿俩。那老师宠爱哥哥，对弟弟却十分尖刻。他常对人说：“这小的跟大的擦屁股都不够格。”

可能这个缘故，受到刺激的老太爷发誓要赶上哥哥。从此，他目不离卷，茶饭不香。好几次拿着馍馍蘸墨汁，吃的满嘴漆黑。没想到，竟然是弟弟学有所成，考过会试，还成为孝廉方正；他的哥哥有了秀才就喜欢上鸦片，终其一生。

什么是孝廉方正？字面意思是孝顺亲长、廉洁正直，大约相当于现在的领导干部后备库，由县、州、府、省一层层举荐，报到吏部，确定后赐六品服备用。最后参加国子监的考试，成绩优异者由皇帝亲自接见并任命。

官没做成，却让老太爷一辈子教书育人得以延续。他早年就读于武昌两湖书院，据万耀煌将军（1891-1977）回忆，他在由贡院改成的初等小学堂念书时（1900年左右），“惟楚有材”的横匾赫然在目，他清晰地记得充当敎习的有应山聂辑五先生，同学中有聂老师之子聂洸与其侄孙聂世馨。

大家知道，昙华林一带是湖北乃至中国近代教育的发源地之一，贡院由湖北湖南“乡试”唯一场所改为初等小学堂，见证了中国近代教育转型的历史沧桑。幸运的是，我曾经在昙华林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21年，华桐爷爷读书的文华中学也是我儿子就读的学校，只不过名字换成了武汉市第33中学。正因为如此缘分，我自荐承担族谱中《名人轶事》中老太爷故事的撰稿人。

父亲还跟我讲过，他13岁那年（1938）春节，和爷爷等一众人等到辑五老太爷家拜年。老太爷忧国忧民，出了一个“多难兴邦说”的题目，要试试乡童们的才气。结果，老太爷把他的那一篇拿到手里，立即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不断发出“入了”“入了”的赞叹声。事后，将他单独留在府上布置功课督促了上十天。这件事，父亲很得意地对我讲过多次，“入了”意指可以考上秀才。

老太爷的事迹中，与另一位近代名人的交际体现出他的个人担当。这位名人就是黄建中，留学英国爱丁堡大学和剑桥大学，曾任湖北省政府委员兼第五任教育厅厅长、民国政府教育部第一任高教司司长、国立中央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育系主任，参与组建武汉大学，创办湖北省立教育学院，起草民国时期我国高等教育基本法，首倡中等学校会考制度，还是中国哲学会发起人之一，中国比较伦理学的开创者、奠基人。

1909年，黄建中从随州官立小升入德安府中学堂时，应山名师聂辑五已声名鹊起。黄建中也是个有心人，他以文会师，老太爷也非常赞赏其诗文。后来，老太爷回到已改为两湖总师范学堂的母校教书。黄来报考时，因报名时间已过，众师婉拒。但老太爷力排众议，举荐其补考，最终得以录取。后来，黄留学回归后经常看望恩师，二人成忘年之交。这期间，老太爷还兼任湖北省立第一女子中学教员。

值得一书的是，老太爷在北京的数进数出。一是1909年，他到京城参加“殿试”，受到宣统皇帝的接见。二是1911年，据《应山县志》被朝廷派往河南开封主持教育行政，参与河南大学前身“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的筹备工作。1914年离开武汉后赴京，在高等师范学校教书，兼为报纸撰稿。此时，老太爷在北京已经购置了四合院，甚至还有一个旗人相好。因与吴禄贞私交甚厚，他在报纸上发表洋洋洒洒的文章，反对袁世凯登帝，遭当局侦缉，旋即逃离，由其子聂洸（时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读书）护送，辗转回到应山，大病一场。三是“国立北平师范大学随州籍校友”：聂辑五.....1918年前后任国立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员。”那年，长孙燕伯就出生于四合院内。四是1931年，聂华苓在《爷爷和真君》中说“那个旗人相好到处找爷爷。他和奶奶在武汉。她来了一封信，奶奶收到了，拿给我爹看。信里说她为聂家生的女儿已经两岁了，要爷爷赶快去北京。奶奶把信毁了，没有给他，要爹寄了些钱去。从此他们就断绝了。……民国二十年，我们住在北平，爷爷去了，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没有找到她。现在在北京，也许还有满汉混血的聂家子孙。”

最后，说说老太爷的家乡情：1923年，老家聂店闹荒年，而且土匪横行。老太爷兴办“武昌聂惠记济荒袜厂”，以接济应山民工。小时候听说，我的爷爷到过武昌，应该是去这家袜厂打工。

大约1925年前后，老太爷出任过永阳中学的校长，那是应山县最早的公办中学，可惜因为经费问题第一届学生没毕业就停办了。

1933年，他回乡召集楚良、汉卿、恒一（即我的爷爷）等19人为理事，成立了聂氏修谱理事会，张罗编写族谱之事。1936年，独生子聂洸去世后，他最后一次回到家乡，就再也没有外出。理事会花650元大洋买下聂永年四合院一处，作为聂氏祠堂，可惜的是，随着日寇入侵，此事不了了之。

1939年7月，聂洸的妻弟张铎（又名张勤如）任应山县长，邀他赴浆溪店应山县政府参资县政。老太爷不顾年事已高，而忧国忧民之志不衰，且热心教育，鼓励青年参加抗战救亡。因忧劳抑郁，终以痈疾无法获得及时救治，于1942年8月去世，终年71岁。先寄葬于浆溪店，后迁回聂家店祖茔。

这里，援引老太爷在《大中华湖北省地理志》的七律：

奔走关山廿四秋，客心憧扰怕登楼。

潮流东簸连天涌，风雨西来倚枕愁。

举目苍凉皆幕燕，浮游身世一沙鸥。

国人大梦多如醉，斫地悲歌恨未休。

此诗感情沉郁，忧时伤世，体现了他早年的精神面貌。但纵观其一生，似乎也没有走出这种阴影......

本文承杨建忠兄提供了大量资料，特别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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