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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因果关系是人类理解世界的核心范畴。从轴心时代到科学时代,人类对因果关系的理解经历了两次根本性的范式革命。第一次革命发生在轴心时代(公元前800—前200年),因果关系从神话思维中解放出来,被赋予了哲学反思的维度——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建构了整体论的因果框架,中国先秦哲学形成了“生化模式”的因果观,两者共同将因果理解为事物之间的内在关联与目的性秩序。第二次革命发生在近代科学时代(16—17世纪以降),因果关系从整体论的目的论框架中挣脱出来,被重塑为线性、可量化、可操控的“动力因”模式——培根确立了实验归纳的方法论,牛顿建立了决定论的力学因果体系,休谟从认识论上揭示了因果观念的心理学根源,而现代因果推断方法则完成了从观察到干预的范式转换。本文认为,两次革命之间的深层张力——整体论与还原论、目的论与动力因、质料因与形式因的多重交织——构成了因果关系概念史的深层逻辑,也为当代科学中因果方法的多元发展提供了思想资源。
关键词:因果关系;轴心时代;科学时代;范式革命;四因说;干预主义
1 引言:因果概念的两次革命
人类追问“为什么”的历史,就是人类理解自身与世界的思想史。在这一思想史中,没有哪个概念比“因果关系”承载了更深刻的嬗变。从古希腊神话中宙斯的雷霆之怒,到亚里士多德四因说的系统分类;从先秦“天人合一”的整体关联,到牛顿力学中严格决定论的因果链条——人类对“原因”的理解,经历了根本性的范式转换。
本文提出“两次革命”的分析框架:
第一次革命——轴心时代的因果觉醒(公元前800—前200年)。在这一时期,中国、印度、西方几乎同时涌现了孔子、老子、佛陀、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思想家。因果关系从人格化的神意中解放出来,成为哲学反思的对象。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和中国先秦的“生化模式”因果观,共同将因果关系确立为一种整体性的、包含内在目的的理解框架。
第二次革命——科学时代的因果重构(16—17世纪迄今)。近代科学革命将因果关系从目的论和整体论的框架中抽离出来,重塑为以“动力因”为核心的线性、量化、可操控的模式。培根和牛顿奠定了方法论基础,休谟的怀疑论揭示了因果概念的认识论困境,而现代因果推断方法(从穆勒五法到珀尔的结构因果模型)则在回应休谟挑战的过程中,完成了从“观察相关”到“干预检验”的范式转换。
这两次革命之间并非简单的“进步”关系——前者不是后者的幼稚前奏,后者也不是前者的完成形态。两次革命之间的深层张力,构成了因果关系概念史的丰富内涵,也为我们理解当代科学中因果方法的多元格局提供了历史坐标。
2 第一次革命:轴心时代的因果觉醒
2.1 神话思维的因果观:人格化的世界图景
在轴心时代之前,人类对因果关系的理解被包裹在神话思维之中。雷电是宙斯的愤怒,瘟疫是阿波罗的箭矢,丰收是大地母神的恩赐,洪水是神祇对人类的惩罚。在这种人格化的因果观中,自然事件被理解为具有意志的神祇的行为,自然秩序被理解为神祇意图的表达。
神话因果观的深层逻辑是:世界是一个有意志、有目的的舞台,人类通过祈祷、献祭和仪式来影响神祇的“因果决定”。在这种框架下,对“为什么”的追问最终都指向一个具有人格的主体——“因为它(神/鬼/精灵)想要如此”。
神话因果观满足了人类早期对世界秩序的理解需求,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它无法被理性地检验和修正。如果瘟疫发生,祭司的解释是“神怒了”;如果瘟疫没有发生,解释是“神息怒了”。任何结果都可以被归因于神祇不可捉摸的意志,因果判断因此陷入不可证伪的封闭循环。
2.2 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整体论因果的巅峰
轴心时代的古希腊思想,完成了从神话因果向哲学因果的突破。这一突破的巅峰是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
亚里士多德在总结前人思想的基础上提出,要完整地回答“为什么”这个问题,必须考察四种不同的原因:①质料因,事物由什么构成(如雕像的大理石);②形式因,事物的本质是什么(如雕像的形态);③动力因,事物如何生成(如雕刻家的技艺);④目的因,事物为了什么而存在(如雕像为了纪念英雄)。
四因说的革命性在于三重突破:
(1)从“单一原因”到“多重原因”。在神话思维中,一个事件只有一个原因——神的意志。亚里士多德揭示了因果解释的多维度性,一个完整理解需要同时考虑质料、形式、动力和目的四个层面。
(2)从“外在推动”到“内在目的”。亚里士多德赋予自然事物以内在的目的因,橡树种子“为了”长成橡树而存在,事物有其自身的目的,不受人的控制而自行展开。这意味着自然不是一堆被动材料的堆砌,而是具有内在秩序和方向的有机整体。
(3)从“割裂分析”到“整体关联”。四种原因“相互间是不同的,但又是共属一体的”。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构成了一个整体性的解释网络,理解一个事物就是理解它在四因框架中的完整定位。
四因说标志着轴心时代因果思考的最高成就。它将因果关系从人格化的神意中解放出来,确立为一种可理性探讨的哲学范畴。同时,它也奠定了整体论的因果传统,理解因果不是寻找一条线性链条,而是把握一个多维度的关系网络。
2.3 中国先秦的“生化模式”因果观
与此同时,中国轴心时代的思想家也建构了独特的因果理解模式。美籍学者成中英将其概括为“生化模式的因果观”,具有三大特征:
(1)整体论特征:所有事物相互联系、共属一体。在《周易》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框架中,万物的生成不是一个线性因果链条,而是一个不断分化和展开的整体过程。
(2)内在论特征:万物的始源不仅产生万物,还赋予了每一事物内在本性(“天命之谓性”)。这种内在本性不是外部强加的,而是事物自身所固有的“德”。理解一个事物的“为什么”,就是要理解其内在本性在特定条件下的展开。
(3)有机论特征:事物的变化是其内在本性与外界相互作用的结果。阴阳五行的“生克乘侮”关系描述的不是线性因果,而是功能网络中的动态平衡。在这种框架中,原因和结果是相互渗透的——“阴阳互根”“五行相生相克”。
中国先秦因果观的最重要推论是天人合一的理念——人与自然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平等相处、和谐共进的关系。儒家讲“天为万物之始”,道家讲“道生万物”,都强调人是自然整体中的一部分,人的行为应当顺应而非违背自然的秩序。
2.4 春秋时期的祛魅先声:从“吉凶由天”到“吉凶由人”
中国轴心时代还呈现出另一条重要的因果思考线索:对天命鬼神观的批判性祛魅。
春秋时期涌现了一批杰出的政治精英,他们对弥漫的天命鬼神观提出了深刻质疑:
郑国子产在面对彗星出现的预言时明确表示:“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认为自然现象有其内在规律,与人间的吉凶祸福无关。这是将自然因果与人事因果区分开来的重要宣言。
周内史叔兴在回应宋国奇异天象时说:“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认为陨石、鸟倒飞等异象只是自然界的客观现象,没有所谓的人间寓意。这进一步将天象从人事解释中独立出来。
鲁国大夫申繻指出:“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认为世间本无鬼怪,吉凶祸福都是人类自身行为的结果,而非超自然力量的操控。
更为激进的是“民为神主”的命题。随国大夫季梁说:“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周太史史嚚也说:“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这些论述空前凸显了人的主体地位,而将神祇置于依附从属的位置。
这些祛魅论述的意义在于:它们将因果关系的锚点从神转向人,从超自然转向自然秩序。虽然没有发展出亚里士多德式的系统范畴论,但这一转向为后来中国思想中“天人合一”的整体因果观提供了人文基础。
2.5 轴心时代因果观的共同结构
综观古希腊和中国轴心时代的因果思考,两者虽然路径不同,却呈现出共同的结构特征:
(1)因果关系的“整体性”。在四因说中,四种原因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解释整体;在“生化模式”中,阴阳五行的生克关系构成一个功能网络。因果不是一条线性链条,而是一张关系之网。
(2)因果关系包含“目的论”维度。亚里士多德赋予自然事物以内在目的,中国哲学赋予万物以内在之“性”。理解一个事物的因果,就是理解它在其内在目的或本性驱动下的展开。
(3)因果关系具有“内在性”。原因不是从外部强加的,而是内在于事物本身——形式因是事物自身的本质,内在之“性”是事物自身的“德”。因果解释不是寻找外部推动者,而是揭示事物的内在逻辑。
(4)因果关系蕴含“伦理向度”。在轴心时代的因果框架中,理解因果不仅是认知活动,也是伦理活动,人应当顺应自然的目的(古希腊的“照料”理念),人应当与天地和谐共处(中国的“天人合一”理念)。因果知识不是用来征服自然的,而是用来安顿人在自然中的位置。
3 第二次革命:科学时代的因果重构
3.1 从“为何”到“如何”:目的论的消退
如果说轴心时代的因果革命是将因果关系从神话中解放出来,那么科学时代的因果革命则是将因果关系从目的论中解放出来。
近代科学革命的核心特征之一,是目的因被逐出自然科学的领地。培根明确主张,科学应当关注“动力因”和“质料因”,而放弃对“目的因”的追问。“目的因的探究不仅无益,而且会败坏科学”。笛卡尔同样将自然视为一架精密的机器,一切运动都可以用物质的位移来解释,无需诉诸任何“目的”或“本性”。
这一转变的哲学基础是一种新的“机械论”世界观:自然是一架巨大的机器,机器中的每一个部件都按照力学规律运动,没有目的,没有意志,没有内在的方向。理解自然,就是揭示这些力学规律,而不是猜测自然事物的“目的”或“本性”。
目的论的消退带来了一系列深远后果:
(1)因果关系的线性化:从“多因交织的网络”简化为“单因-单果的链条”。
(2)因果关系的量化:从“质的理解”转向“量的测量”(因果关系被表达为数学公式)。
(3)因果关系的去伦理化:因果知识不再蕴含“人应当如何对待自然”的伦理要求,而成为纯粹的技术性工具。
3.2 培根与牛顿:因果探索的方法论奠基
科学时代因果革命的方法论奠基,以培根和牛顿为代表。
培根在《新工具》中系统批判了经院哲学的思辨传统,提出了以“归纳法”为核心的因果探索方法。培根的归纳法不是简单枚举,而是“排斥法”——通过系统性地排除各种可能的解释来逼近真正的原因。培根的这一方法论思路后来在穆勒五法中得到精确化,构成了现代实验科学中因果推断的雏形。
牛顿则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展现了因果探索的典范。牛顿力学将物体的运动归因于“力”——一种可测量、可计算、可预测的因果关系。万有引力定律用精确的数学公式表达了质量和距离如何“引起”引力,从而为整个物理学提供了因果解释的标准模板。
牛顿确立了“决定论”的因果理想:给定初始条件和力学定律,宇宙中每一个粒子的运动状态都被严格决定。拉普拉斯将其推向极致,设想一个“全知恶魔”,如果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就能预测整个宇宙的未来。这种决定论因果观虽然在后来的量子力学中受到挑战,但它作为“科学因果的黄金标准”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主导了科学方法论。
培根和牛顿共同奠定了科学时代因果探索的方法论基础:因果知识应当是量化的(数学化)、决定性的(确定性)和可检验的(实验可重复)。
3.3 休谟的挑战:因果概念的认识论危机
科学时代的因果重构遭遇了最深刻的挑战,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自身的认识论反思。大卫·休谟对因果关系进行了具有颠覆性的分析:
休谟指出,当我们观察一个被称为“因果”的事例时,我们观察到的是:A在时间上先于B,A与B在空间上接近,并且我们多次观察到A后跟B的模式。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观察到任何被称为“因果必然性”或“因果力量”的东西。我们“看到”的只是A和B的重复共现,从未“看到”A对B的“产生”或“推动”。
休谟的结论是:因果关系不是理性推导出来的,而是习惯形成的心理联想。当我们无数次看到A后面跟着B,心智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期待”,即下一次A出现时我们预期B也会出现。这种期待被我们误认为是对“必然联系”的理性认知,实际上只是心理联想的产物。
休谟的论证动摇了确定性因果论的基础。如果“因果关系”仅仅是心理习惯,那么所有基于因果推理的结论——从牛顿力学到医学治疗——都建立在一种主观投射之上,而非客观必然性之上。
休谟的挑战催生了两个方向的反响:康德的方向,将因果关系确立为知性的“先验范畴”,试图从认知结构上挽救因果的必然性;经验主义的方向,放弃对“因果本质”的追问,转而发展可操作的方法来“检验”因果判断。后者最终成为科学方法论的主流方向。
3.4 现代因果推断:从观察到干预的范式转换
回应休谟挑战的,是现代因果推断方法论的建立。这一方法论的核心特征是:将“干预”引入因果定义,使因果关系从一种“观察关系”转变为一种“操作关系”。
这一范式转换的关键节点包括:
(1)穆勒五法(19世纪)。穆勒在《逻辑体系》中系统化了因果发现的具体方法,特别是“差异法”——通过比较“有A”和“无A”两种情况下B是否出现来锁定A与B的因果。差异法的逻辑奠定了现代实验设计的核心原则——控制变量法。
(2)科赫法则(19世纪末)。科赫法则通过三步锁定病原体与疾病的因果:病原体必须存在于所有病例而不见于健康者,必须被分离纯化,接种至健康宿主必须重现相同疾病。第三步首次将“反事实”操作化为实验干预——主动施加可疑原因并观察响应,使因果推断从“观察相关”跨越到“干预检验”,是现代实验医学因果范式的雏形。
(3)随机对照实验(20世纪)。随机对照实验是差异法的最高级实现:通过随机分配受试者,使干预组和对照组在“其他条件”上尽可能相同,唯一的系统差异是是否接受干预。随机对照实验成为医学因果推断的黄金标准,也是药物审批的核心依据。
(4)潜在结果框架(20世纪70年代)。鲁宾提出:因果效应被定义为“实际观察到的结果”与“未观察到的潜在结果”之间的差值。这一框架使因果推断被重新表述为“缺失数据问题”,为观察性研究中的因果推断提供了方法论基础。
(5)结构因果模型(21世纪初)。珀尔引入了有向无环图表示因果结构,定义了“do-算子”将干预形式化为数学运算,建立了反事实推理的严格框架。珀尔的贡献在于使因果推断从“专家直觉”走向了“机器可计算”,开辟了人工智能中因果推理的新领域。
(6)干预主义理论(21世纪初)。伍德沃德提出了干预主义的因果定义:X是Y的原因,当且仅当通过对X进行适当的干预,Y会发生相应的变化。这一定义的革命性在于:因果关系不再需要通过“看见必然联系”来确立,而是通过“执行干预并观察响应”来检验。
这一系列方法论进展完成了一个根本性的范式转换:因果关系从一种需要被“发现”的本体论事实,转变为一种可以通过“干预”来“检验”的操作性概念。在这一范式中,休谟的怀疑论被巧妙地“绕过”——我们不必争论因果是否“真实存在”,只需要通过系统性的干预和观察来判断“在何种条件下我们可以合法地使用因果语言”。
3.5 两次革命的对比
将轴心时代和科学时代的因果革命加以对比,两者的差异是结构性的:
维度 | 轴心时代 | 科学时代 |
核心范畴 | 四因说(质料、形式、动力、目的) | 动力因(线性因果) |
解释模式 | 整体论(多维网络) | 还原论(线性链条) |
目的因 | 核心地位(自然有内在目的) | 被逐出科学(自然无目的) |
量化程度 | 质的理解 | 量的测量(数学化) |
伦理向度 | 蕴含伦理要求(照料自然) | 价值中立(技术工具) |
检验方式 | 哲学思辨+临床观察 | 实验干预+统计推断 |
因果定位 | 事物内部(内在之性/目的) | 事物外部(推动力/条件) |
轴心时代的因果观强调整体关联、内在目的和伦理向度,将因果理解为事物在其本性驱动下的自然展开。科学时代的因果观强调线性链条、外部推动和量化测量,将因果理解为可操控变量之间的函数关系。
但这并不意味着,轴心时代的因果观是“错误”的而科学时代的因果观是“正确”的。两种因果观对应着人类认知世界的不同维度。正如有学者指出的,人类发生了“从轴心时代的整体因果观向近代科学的动力因因果观的嬗变”,但这一嬗变是“转移”而非“取代”——整体因果观所关注的问题(如事物的本质、目的、整体关联)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搁置在科学的视野之外。
4 张力的延续:当代科学中的多重因果传统
4.1 动力因之外:当代科学的因果多样性
值得注意的是,科学时代的因果观并非铁板一块。即使在“动力因”占主导的框架中,不同学科也发展出各自独特的因果表现形式:
(1)物理学中的因果。经典力学遵循决定论因果——给定初始条件,结果被唯一确定。量子力学则呈现出概率性因果——因果不再是决定性的,而是一种概率分布。量子纠缠甚至挑战了定域性因果原则,暗示着一种非经典的因果结构。
(2)生物学中的因果。生物学的因果解释通常是“机制性”的,揭示从基因到蛋白质、从细胞到器官、从分子到表型的中间环节。这种“机制揭示”不同于纯物理的“动力因”,因为它包含了“功能”和“信息”的维度,在一定程度上接续了轴心时代“形式因”的传统。
(3)医学中的因果。医学因果推断必须处理多因素交织的复杂网络——基因、环境、生活方式、医疗干预等多个变量相互影响。流行病学中的“病因网”模型、系统医学中的“网络因果”概念,都显示出对轴心时代“整体因果”的某种回归。
(4)复杂系统科学中的因果。系统科学、生态学和网络科学中的因果概念,常常表现为“循环因果”“涌现因果”等非线性的、多向的形式,这与中国先秦“五行生克”中的循环因果模式具有结构上的相似性。
4.2 因果方法论的当代格局:多元并立而非一元统一
当代因果推断的方法论格局是“多元并立”而非“一元统一”:
(1)随机对照实验代表着“干预检验”的理想,但它在许多场景下不可行或不道德。
(2)观察性研究中的因果推断(工具变量法、倾向性评分匹配、断点回归等)扩展了因果探访的边界,但依赖更强的假设。
(3)结构因果模型提供了图论化的推理框架,但其有效性依赖于因果结构假设的正确性。
(4)机制研究揭示了因果传递的中间环节,但机制的穷举在复杂系统中几乎不可能。
这一多元格局暗示着:科学时代的因果观并未达到一种“最终完成”的统一范式。目的论虽然被逐出主流,但在生物学和医学的“功能解释”中以隐蔽的方式持续存在。整体论虽然被还原论所取代,但在系统科学和生态学中以新的形式复活。轴心时代因果观的某些维度,正在以“科学化”的面目重新回到当代视野。
4.3 轴心时代因果观的当代回响
在这个意义上,轴心时代的因果观并非被科学时代“超越”的历史遗迹,而是作为“未完成的对话伙伴”持续存在于当代思想中:
(1)亚里士多德“质料因”的追问,在当代材料科学中延续:我们仍在追问“事物由什么构成”。
(2)“形式因”的追问,在生物学“结构与功能”的关系中延续:我们仍在追问“事物的本质是什么”。
(3)“目的因”虽然被逐出科学,但在生物学“功能解释”中却难以完全回避:当我们问“心脏为什么跳动”时,“为了泵血”这个回答隐含着一种准目的论的解释框架。
(4)中国先秦“天人合一”的整体关联,在当代生态学和系统科学中获得了新的表达:我们重新认识到,事物之间的因果关联是一个不可割裂的网络。
这些回响表明:轴心时代的因果思考,不是被科学时代“取代”的旧范式,而是被科学时代“悬置”的另类可能性。每当科学遇到整体性问题的挑战(如气候变化、生态系统崩溃、复杂性灾难),轴心时代的整体因果观就重新获得现实意义。
5 结语:范式革命的深层逻辑
从轴心时代到科学时代,发现因果关系的范式革命揭示了人类认知发展的深层逻辑:
第一次革命完成了“因果的哲学化”——将因果关系从神话思维中解放出来,赋予其哲学反思的维度。轴心时代的智慧在于发现:因果关系不是一个简单的“推力”,而是包含了质料、形式、动力和目的的复杂整体;自然不是一堆被动材料的堆砌,而是具有内在秩序和方向的有机体;人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自然整体中的参与者。
第二次革命完成了“因果的操作化”——将因果关系从哲学思辨中解放出来,赋予其可检验、可量化的操作程序。科学时代的成就在于发展出一套能够不断自我修正、不断逼近更精确因果判断的方法论体系——从归纳法到实验设计,从统计控制到算法建模,从随机对照到干预主义。这套体系使得因果判断不再是玄学争论,而成为可以系统推进的科学事业。
两次革命之间不是简单的“进步”关系。科学时代并没有“证明”轴心时代的因果观是“错误”的,而只是选择了“悬置”整体论和目的论,以便专注于动力因的精确研究。这种悬置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具有巨大的生产力,但它不是对因果问题的最终回答。
当代科学因果推断的多元格局表明:我们正处于“第二次革命”的深化与“第一次革命”的回响相互交织的时代。一方面,因果推断的方法论工具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和广度扩展;另一方面,整体性、目的性和系统性的因果问题正在以气候变化、生态系统崩溃和全球性公共健康危机的形式重新回到科学议程的中心。
在这个意义上,因果关系概念史的深层张力并未被任何一种范式所“解决”,从轴心时代到科学时代,从四因说到干预主义,人类对“为什么”的追问仍在继续。而正是这种永不停止的追问,构成了科学之为科学的最深层的动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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