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湖北广水聂店，有两副聂氏字派联。一副叫“正兴联”：“朝应正大，志成自元；荣华耀祖文明启，忠厚传家德运长。”另一副叫“永兴联”：“朝应正大，志士荣兆忠贞；德合升恒，家道祥开科甲。”

两副派联，同一先祖；中间分出两枝，后又重新合拢。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家族故事？背后的历史经纬如何？以科学态度而言，我们今天只能通过部分证据、部分传说来推测，离真相有多远不得而知。

一、家族传说

聂店村，位于广水市关庙镇西缘，徐家河水库上游，前邻骑龙，东邻肖店。据老人讲，早年一位先公聂庭爵来到此地，并在此地很有发展，取名聂家店。解放前的聂家店是一条商业集市街，1959年，因建徐家河水库，良田淹没，人员居住分散，变成今日的聂店村。

相传，庭爵公于清朝康熙年间迁至聂店。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朝乾一个叫朝坤，发展至今已有300多年，后生数千人。按聂店支系字派联“朝应正大，志成自元。荣华耀祖文明启，忠厚传家德运长”。大门最晚辈“启”字辈已出世，繁衍15代人，由此说明庭爵公来聂店300余年。

既然是同一先祖，究竟是哪一代老人不和而分呢？相传有两说：一说是朝乾、朝坤兄弟不和分为两家，各立派联；一说是“朝”字辈下面“应”字辈有三兄弟：应达、应文、应通。应达去督司冲落居，应文留居聂店，应通去杨祠凼落居，三兄弟分居字派联各有不同的变异。

无论如何，我们的先辈终于意识到，一家人不应该分为两端，合二为一才是正途。广为传说的是，为统一聂店支系字派联，正兴的后联“荣华耀祖文明启，忠厚传家德运长”为永兴五房辑吾老太爷所作。该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也存在疑点，此事留待下文分析。

二、科甲之门

聂店永兴一支，真正迎来“科甲”盛景，在第二十三世先祖聂士超及其夫人朱氏手上，是真正的“五子登科”。

最近，聂店村发掘出一块朱老孺人的青石碑，背后刻有碑文，撰写者是清光绪壬午科（1882年）举人刘大鹍。文中记载，朱氏嫁入聂家时，“前者单传五代”——聂家已五代单传，人丁凋零，家道中落。但她“于归后，家倍丰盈”，家境日渐殷实。然而五十岁时，丈夫“伤不禄”，撒手人寰。朱氏独力支撑：“上事姑嫜，必诚必敬；下训子媳，克仁克宽。”她最大的成就，是五个儿子中全都考上了监生，即国子监的学生，又称太学生。

“国子监”意味着什么？在元、明、清时期，它既是国家最高教育管理机构（相当于教育部），也是最高学府。因此，国子监的监生不只是学历，更是一种身份。与必须从秀才一步步考起的普通读书人不同，其优秀者可以直接被授予官职。可以说，这种身份既能提供科举之外的“快车道”，直接做官；也能享受科举之路的“加分项”，直接跳过“童试”环节参加乡试，而普通读书人则需要先通过县、府、院三级考试成为秀才，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不过，到了清代中后期，许多监生只是获得了“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不一定去上课。特别是通过捐纳钱财获得的“例监”，目的是为了获取一个参加科举或直接求官的资格。因此，“监生”是明清时期一个特殊的精英身份。

“五子登科”，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轰动一方的大事。此后聂家出了一系列官员，可谓“读书做官论”注脚。碑文以“桂子飘香，兰孙挺秀”来形容朱氏的成就，“何莫非，孺人之栽培厚哉。”

永兴联中的下联“德合升恒，家道祥开科甲”，似乎是“五子登科”的写照。这就存在一个疑惑：为何朱老孺人的墓碑后背仅有举人为她写的碑文，也有永兴字派联全文，难道永兴联难道至此方自扯大旗，另立山头，且与她相关？

三、辑五其人

“辑五”一词，出自《尚书·舜典》中的名句：“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这是记载上古舜在正式接受尧的禅让后，命令天下诸侯将他们所持有的象征权力的玉圭（五瑞），全部收上来，统一集中。“辑”有“和睦、安定”之义，“五”则代表天下各方。合起来，即“凝聚四方，达成和谐”。

前面提到辑吾老太爷撰写“荣华耀祖文明启，忠厚传家德运长”的传说，此事有合理性，也有疑点。先介绍他这个人（后续有专文记叙）：生于1871年，是朱老孺人第五子茂荣（五房）的二儿子。墓碑上肯定有他的名字，属于“兆”字辈，立碑时12岁。但因为老孺人的孙辈雕刻多数模糊，且老太爷从不提及自己的字派，据《宣统庚戌科制科孝廉方正同年录》提供的信息（尽管清朝光绪三十一年，即1905年9月2日,清政府正式下诏废除科举制度，但似乎并非最后终止）：

聂辛炼，字辑五，号炬炉。行二。同治辛未年十月十六日吉时生。德安府应山县增生。民籍。曾祖志进，妣氏李。祖士超，妣氏朱。父茂荣，母氏尚、毛。胞伯向荣、增荣、正荣、长荣。胞兄辛夷。胞侄绍岳、绍贤、绍儒。妻朱氏，子绍武，女馥桂、清莲。朝考一等第二十三名，吏部带领引见，钦用州判，签分河南。族繁不及备载，世居应山县西乡井子会中甲聂家畈。

结合以上以及聂店支系的后世情况，支持传说的证据包括：（1）其父辈尚遵“志士荣兆忠贞”，茂荣家（五房，24世）此后便首先脱离永兴字派，主动靠近正兴联；（2）其下一辈26世因为与24世“荣”相同，改为“绍”（字派联中无此），或渭忠、殿忠（遵永兴联），其后辈则毫不犹豫地加入“荣华耀祖......”正兴联，废止“德合升恒，家道祥开科甲”；（3）永兴一、二、三房中完成上联“志士荣兆忠贞”之后，并入正兴联，四房也仅仅坚持了“德”字辈后，也跟随并入。有趣的是，四房为官者较多，是否与坚持永兴路线更久一些有关？

值得怀疑的是，在正兴一门，“荣”字辈年长的大于辑五者不乏其人，难道这些人的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中国人的姓名来源有三：一是名，父母赐予的正式符号，用于谦称；二是字，成年后取的社交称谓，用于敬称；三是号，自由选取的精神寄托，用于彰显个性。显然，老太爷名辛炼，已经脱离了“兆”字辈的束缚，字辑五，号炬炉，则有社交理想与彰显个性的用途，而大有深意。

可以联想的是，五房茂荣是否就与其他监生不同，倾向于“凝聚四方，达成和谐”，只不过到辑五老太爷一辈才水到渠成。

还有一个插曲，我自幼只知爷爷的名字叫“恒一”，直到2007年才从族谱上看到他的名字是“永贞”。二者似乎意境一致，但为什么改为“恒一”，其中的故事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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