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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智能:人机协作的第五次爆发
24 什么是智能?
在讲完科学革命之后,我们花了四百年时间,把物理世界、生命世界、宇宙规律都研究了个遍。我们用望远镜看到了百亿光年外的星系,用显微镜看到了原子核内部的夸克,用探测器登陆了火星,用手术刀修补了心脏。
我们几乎把外部世界的一切都“征服”了。
但有一个领域,我们始终没有征服,而且它就藏在我们自己的头颅里。
那就是“智能”本身,也就是“思考”这件事。
你知道怎么思考,你每天都在思考。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一个最难的问题:
(1)“思考”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难倒了古往今来最聪明的大脑。孔子没说清楚,柏拉图没说清楚,连牛顿也没说清楚。因为思考不像苹果,你看得见、摸得着、可以放在秤上称一称。思考是“无形”的,它发生在你的大脑里,发生在几十亿个神经细胞之间那些微弱的电信号里。
你没有办法把“一个想法”拿出来给人看。
你只能说:“我在想……”,然后别人只能通过你的表情、你的语言、你的行动来“猜测”你在想什么。
所以说,“智能”是人类认识史上一块最难啃的骨头,我们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思考的,这就像一个人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眼睛,你得借一面镜子。
而这面“镜子”,就是人工智能。
(2)会思考的东西和不思考的东西——差别在哪?
在我们深入“人工智能”之前,先来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什么东西算“有智能”?什么东西算“没有”?
你看一只猫,它会抓老鼠、会躲开汽车、会认出主人。它有智能吗?有一点,但不多。
你看一台冰箱,它会制冷、会恒温、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启动压缩机。但它有智能吗?没有。它只是按照你设定的程序在运作,它不知道“冷”是什么,不知道“食物”是什么,它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们人类呢?我们会说话、会写诗、会解方程、会为别人难过、会为自己骄傲——我们毫无疑问是地球上智能最高的生物。
(3)那把人类和猫、和冰箱区分开来的,到底是什么?
科学家们经过长时间的研究,总结出“智能”至少包含以下几个核心能力:
第一,感知能力。你能看到红色的花、听到鸟叫、闻到面包的香气——你的感官把外界的信号变成了大脑可以处理的“信息”。没有感知,就没有智能。
第二,记忆能力。你能记住昨天妈妈说了什么话、能记住学校门口那棵树的形状、能记住乘法口诀表。没有记忆,你就永远只活在一瞬间,没法积累经验。
第三,推理能力。你看到天色变暗,你“推理”出可能要下雨了。你做了两道相似的数学题,你“推理”出第三道题的解法。推理是从已知到未知的桥梁。
第四,学习能力。你第一次做错了一件事,第二次就不会再犯。你第一次不认识一个字,查了字典之后就认识了。学习是“根据经验改变自己的行为”的能力。
第五,想象和创造能力。你能想象一头长着翅膀的鹿,能写出一首别人没写过的诗,能设计一个别人没设计过的建筑。这是最高级的智能。
你拿这五条去对比一下:
冰箱——感知没有,记忆有一点(记住温度设定),推理没有,学习没有,想象没有。所以冰箱是工具,不是智能体。
猫——感知有(视力、听力、嗅觉都很好),记忆有(能记住主人和回家的路),推理有(但很有限),学习有(能学会开猫门),想象没有(猫不会画画)。所以猫有一定的智能,但很低。
你——感知有、记忆有、推理有、学习有、想象有。全部都有,而且每一项都很强。所以你是高智能体。
那现在问题来了:
我们能不能造出一个东西,让这个东西也拥有感知、记忆、推理、学习,甚至想象?
如果造出来了,那这个东西就叫人工智能,简称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4)从“计算”到“思考”:AI之前的铺垫
实际上,在真正的人工智能诞生之前,人类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去造“能算数”的机器。
你听说过算盘吗?那是公元前1000年左右中国人发明的计算工具,拨动珠子来做加减乘除。算盘是工具,但它不是“智能”,它不会自己“思考”,它只会执行人的手指指令。
到了17世纪,布莱兹·帕斯卡(就是那个研究气压、发明了“帕斯卡定理”的法国人)造了一台机械计算器,能做加减法。后来莱布尼茨改进了一版,能做乘除法。这些机器比算盘快得多,但它们依然没有“智能”,只是把人类算数的过程“自动化”了。
真正意义上的“会思考的机器”,要等到电子计算机出现之后。
1940年代,世界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诞生了,像美国的ENIAC(埃尼阿克),它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重达30吨,里面全是电子管和电线。它算东西确实快,一秒钟能算几千次,在当时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但ENIAC也只是“超级算盘”。你给它输入一个数学问题,它算出来给你输出答案。它不会“思考”,不会“理解”,不会“创造”。它只是根据工程师给它的指令,一步一步地执行计算。
那“智能”和“计算”到底有什么不同?
计算是按照固定规则(算法)处理数据,例如1+1=2,不管谁算、在哪里算、什么时候算,结果都一样。计算是机械的、确定的。
智能则需要“理解”“判断”“学习”“适应”,面对一个新问题,你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现成的规则,但你能用自己的经验去推测、去尝试、去解决。智能是灵活的、不确定的。
从“计算”到“智能”,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河。在20世纪中叶之前,没有人知道怎么跨过这条河。
直到1956年,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决定试一下。
(5)图灵:一个问出“终极问题”的人
在讲1956年的那个会议之前,我们必须先认识一个人——艾伦·图灵(1912—1954)。
图灵是英国人,数学天才,也是计算机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在1936年(才24岁!)就提出了一种“万能计算模型”后来被称为“图灵机”,从理论上证明了:只要给一台机器足够的“纸带”和一套明确的规则,它可以做任何可以计算的事情。
图灵的这个理论,后来成为所有计算机的“蓝图”。你手里那部手机,本质上就是一台“图灵机”的物理实现。
但图灵还不满足。他提出了一个更大胆、更奇怪的问题:
“怎么判断一台机器有没有智能?”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什么算有智能”,你就没法回答“机器有没有智能”。
图灵设计了一个“游戏”,后来被称为“图灵测试”。它是这样的:
你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有一个屏幕(当然,在图灵那个年代还没有屏幕,他是用打字机来描述的),你可以通过打字和另一边的“对象”对话。那个对象可能是另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台机器。你提问,它回答,你们来回交流。
如果你在交流了一段时间之后,分辨不出对方是人还是机器,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我们就说这台机器“有智能”。
这个测试听起来很简单,但它背后的思想极其深刻:
图灵说,不要纠结机器“心里”有没有意识、有没有感觉,那些我们永远看不到。我们唯一能判断的,是机器的“行为”能不能伪装得像人一样。
如果一台机器能像人一样对话、能接住你的玩笑、能回答你的问题、能让你觉得“这应该是个真人吧”——那我们就承认它有智能。至于它“真的在思考”还是“只是模拟思考”?图灵认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既然你分辨不出来,那对我们来说,它就是有智能的。
图灵的测试提出了一个大方向:不要看机器的“内部”有什么,要看机器的“行为”像不像人。
这让“造一台会思考的机器”从哲学空想变成了一个有明确目标的技术问题。
可惜的是,图灵因为同性恋的身份在当时受到迫害,被强制接受化学阉割。他在1954年去世,年仅41岁,吃了一口含有氰化物的苹果,可能是自杀。
他没有看到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在几十年后变成了一场席卷全世界的技术革命。
25 人工智能的诞生
1956年夏天,美国达特茅斯学院。
那是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安静的小镇,绿树成荫,夏天凉快。一群年轻的数学家、工程师、心理学家和计算机专家聚集在那里,参加一个为期两个月的暑期研讨会。
组织者是约翰·麦卡锡(当时是达特茅斯的年轻教授,才28岁)、马文·明斯基(哈佛大学的研究员)、纳撒尼尔·罗切斯特(IBM公司的科学家)和克劳德·香农(信息论的创始人,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他们提交了一份会议提案,提案里赫然写着一个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太狂妄了”的词——“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这个词,就是麦卡锡在那份提案里第一次使用的。之前大家用的都是“思维机器”“自动机”“复杂信息处理”之类含糊的说法。麦卡锡说:干脆一点,就叫“人工智能”。
“我们提议,在1956年夏天在达特茅斯学院进行一次为期两个月的人工智能研究……我们将尝试让机器能够使用语言、形成抽象概念、解决人类目前只能解决的各种问题。”
这个提案写得太狂妄了,好像在说“我们两个月搞定人类几千年的难题”。但实际上,这次会议并没有产生任何突破性成果,参加者们吵了两个月,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各回各家了。
但是,这次会议的名字和理念留下来了。“人工智能”这个领域,就在这一天正式诞生了。
就像一个婴儿呱呱坠地,虽然哭声还挺虚弱,但毕竟活了。
(1)第一波浪潮:“规则派”的乐观
达特茅斯会议之后,AI研究迎来了第一个“春天”。参加者们都信心爆棚:
1965年,赫伯特·西蒙(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预言:“在二十年内,机器将能够完成人类能做的任何工作。”
1958年,麦卡锡发明了一种叫LISP的编程语言(至今还在用!),专门用来处理“符号”——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像“名词”“动词”“句子”这样的逻辑符号。他的想法是:人类思维本质上就是“符号操作”,我们把概念组合在一起形成判断,把判断组合在一起形成推理。如果机器也能操作符号,不就能像人一样思考了吗?
这种思路被称为“符号主义”或“规则派”,相信智能来自于一系列明确的逻辑规则。你告诉机器:“所有人类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机器就学会了三段论推理。
在1960年代到1970年代,规则派确实取得了一些令人瞩目的成果:
有一个程序叫“ELIZA”,是一位叫约瑟夫·魏泽鲍姆的科学家在1966年写的。它模拟的是一个心理医生,你对着打字机说一句话,它就根据你的话反问你一句。
你说:“我最近很沮丧。”
ELIZA回答:“你为什么会感到沮丧?”
你说:“因为我妈妈对我很严厉。”
ELIZA回答:“你妈妈对你严厉,这件事让你什么感受?”
这个程序其实根本“不懂”你说了什么,它只是在你的句子里找关键词,然后套用一些固定的反问句。但当时很多人跟ELIZA聊完之后,竟然觉得“她”真的很懂自己!有些人甚至不愿意相信这是一台机器,他们觉得屏幕后面有一个真人在打字。
ELIZA的成功让人大吃一惊,原来“假装懂”只需要这么简单的规则就能骗过普通人。但同时,这也暴露了一个大问题:ELIZA并没有真正的理解,它只是一本有几十条规则的“问答手册”。
另一个成功的项目叫“SHRDLU”,是1970年由特里·威诺格拉德写的。它在一个“积木世界”里操作——你输入英语指令:“把那块蓝色的方块放在红色金字塔上面。”SHRDLU就会指挥一只虚拟的机械臂,把积木按指令摆好。它不仅能执行指令,还能回答你的问题:“这块绿色的方块在哪个积木上面?”
SHRDLU看起来非常聪明,它好像真的“理解”了你的话,也“理解”了那个积木世界的几何关系。
但问题在于:SHRDLU只懂“积木世界”。你问它“明天的天气怎么样?”,它就傻了。它没有常识,不会举一反三,它的所有智能都局限于那个被程序员设计好的、极其狭小的世界里。
到了1980年代,规则派的AI走到了一个致命的瓶颈:世界太复杂了,无法用规则全部写出来。
你想让机器识别一张照片里有没有“猫”,你要是用规则派的方法,你得写多少条规则?
“如果有一个椭圆的头,而且有两个三角形的耳朵,而且有三根胡须……那可能是猫。”
“但如果耳朵是圆的呢?如果猫侧着脸呢?如果猫闭着眼睛呢?如果照片是黑白的呢?如果猫被挡住了半边呢?”
规则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写几十万条规则还是认不全,而且不同规则之间还会打架。
规则派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他们试图用“人的逻辑”去教机器思考,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自己从来不是靠逻辑规则来识别猫的,我们是靠“看多了就知道”的。
(2)第二波浪潮:从“教”到“学”的革命
既然“教”机器走不通,那换一个思路:
别教了。让机器自己“学”。
这个思路叫“机器学习”。它的核心思想是:你不要告诉机器“猫长什么样”,你给它看成千上万张猫的照片和不猫的照片,让它自己总结出“猫”的特征。
这就像你教小孩识字一样,你不需要跟他讲文字学的构造规则,你只需要指着“猫”这个字,说“这叫猫”,反复一百遍,他就认识了。
机器学习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海量的数据。你得有成千上万、甚至几百万张猫的照片给它看。
第二,强大的计算能力。它要看完每一张照片、调整自己内部的“参数”、不断优化,这个过程需要算得非常快。
到了21世纪,这两样东西都开始爆炸性地增长。
互联网提供了海量的数据,你每上传一张照片、每发送一条信息、每一次点击,都在为AI提供“食物”。
计算机芯片遵循着摩尔定律:每两年算力翻一倍,让几十万次的重复运算变成了一眨眼的事。
机器学习里最厉害的一个分支,叫“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它的灵感来自大脑的神经网络。
(3)神经网络:模仿大脑的“电路”
人类的大脑里有大约860亿个神经细胞(神经元)。每个神经元跟其他成千上万个神经元连着,形成一个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网络”。你“思考”的时候,就是电信号在这个网络里飞速传递:从一层神经元传到下一层,再下一层,每一层都对信号进行某种“加工”。
深度学习就是模仿这个结构,用软件在计算机里建造一个“人工神经网络”。
这个网络有好几层(“深”就是指“层数多”)。第一层接收原始信息,比如一张图片的像素;中间一层一层地“提取特征”,第一层辨认边缘,第二层辨认形状,第三层辨认眼睛鼻子,第四层辨认整个猫的脸;最后一层输出判断,“这是猫,概率92%。”
这个过程不需要程序员去告诉它“第一层看边缘、第二层看形状”,程序员只是给它看了几百万张图片,网络自己在每一次看图中调整内部参数,慢慢“学会”了哪些特征组合最像猫。
2012年,一个叫AlexNet的深度神经网络在一项“ImageNet图像识别大赛”中取得了惊天动地的成绩,它的错误率只有15%,比第二名的26%低了整整11个百分点。全世界的AI科学家都震惊了。从那之后,深度学习一夜之间成了AI领域最热门的方向。
你手机里的人脸识别、你手机上相册自动整理的照片、你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半句话它就帮你补全了后面的内容,这些全是深度学习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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