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6月20日，收到“随州地区《聂氏族谱》续修告知书”，自首次联修（2005 年 5 月）至今已二十年有余，经随州地区广水、曾都多位族贤几经聚议，数度斟商，决定从2026 年 6 月开始启动随州地区《聂氏族谱》续修工作。其中有“名人逸事”的栏目，这里写了样稿“聂华桐在清华的日子”，留待他老人家审阅修改。

1997年3月14日，清华大学的一纸聘书，将一个六十二岁的华裔物理学教授从大洋彼岸请回了祖国。这一天，聂华桐正式应聘担任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主任。从此，这位哈佛大学博士、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理论物理研究所教授的人生，与清华园紧紧连在了一起。

聂华桐1935年10月29日出生于湖北汉口。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正在蹂躏中华大地。他的父亲聂洸是参加过辛亥革命和北伐战争的爱国志士，母亲孙国瑛是宜昌三斗坪人。家中兄弟姊妹八人，他排行最小。姐姐聂华苓后来成为世界著名作家。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聂华桐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分不开的。

1957年，聂华桐从中国的台湾大学获得理学学士学位。随后他远渡重洋，赴美深造，1966年在哈佛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毕业后，他进入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杨振宁理论物理研究所从事理论物理研究。在那里，他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长期合作，在量子引力场理论、引力场理论的拓扑性、中微子在高密度介质中的传输性质等前沿领域深耕不辍。

尽管身在异国，聂华桐从来没有忘记故国家乡。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中国的科技事业迎来了迟到的春天。此后，聂华桐多次回国服务。1983年6月，国家科委召开科技政策研讨会，邀请了李天和、聂华桐等二十多位美籍华裔专家回国参加。会议最后一天，邓小平同志亲切接见了这二十位专家。在这次会面中，聂华桐向邓小平建议：中国搞现代化建设急需技术和管理专家，可以聘请海外专家回国。这个建议，体现了他对祖国科技事业发展的深切关怀。

1992年，聂华桐被中国国家外国专家局授予“友谊奖”。这是中国政府对外国专家的最高荣誉之一，但聂华桐并未因此满足。他想要的，是真正回到祖国，为中国的科技事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机会在1996年夏天到来了。

那一年，清华大学校长王大中和副校长梁尤能专程赴美，来到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与杨振宁商讨成立高等研究中心的事宜。清华的目标很明确：重现理科辉煌，实现跻身世界一流大学行列的梦想。在清华领导层看来，1952年院系调整后，清华的文科和理科被调整走了；改革开放以后，清华开始恢复理科和重建文科。而要建成世界一流大学，就必须实现“综合、研究、开放”。高等研究中心的创建，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杨振宁对此非常重视，但因为不能长时间留在清华负责具体事务，他没有接受主持中心的邀请。他向清华推荐了聂华桐。1997年1月29日，杨振宁第二次来到清华讨论高等研究中心的筹备事宜，明确表示同意聂华桐担任中心主任。杨振宁评价聂华桐“诚恳、认真”——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道出了一位世界级科学家对另一位科学家的最高信任。

与此同时，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国科学院院长周光召也向清华推荐了聂华桐。在杨振宁的邀请和周光召的推荐下，聂华桐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辞去在美国的工作，回国出任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首任主任。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彼时聂华桐已过六十岁，在美国有着稳定的职位和优渥的生活。但正如他后来在接受采访时所说：“考虑到科学上的创新工作靠的是年轻人，尤其是在美国，科学研究进展快，年纪大了，工作慢下来了，再做一流工作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与其任光阴蹉跎，倒不如回到中国来尽力做点有意义的实事。”就这样，他带着一份朴素而深沉的家国情怀，踏上了归国的旅程。

1997年6月2日，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成立大会在清华园隆重举行。这一刻，聂华桐心中百感交集——一个从战乱中走出来的孩子，如今坐在国家最高殿堂里，为国家的科学事业贡献心力。

高等研究中心借鉴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经验而成立，聘请杨振宁为名誉主任，聂华桐为主任。中心以“创新、交叉、综合”为研究工作的主导思想，在数学、物理、化学和生命科学等基础学科及相关领域中，挑选对未来科技发展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的前沿课题。

从零开始筹建一个世界级的研究机构，谈何容易。

最初的聂华桐，只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在清华老科学馆的二楼。那里没有研究人员，没有设备，没有经费，一切都要从零起步。但他没有退缩。杨振宁个人捐献了上百万美金，聂华桐自己也捐献了十万美金。这些钱，为高等研究中心的起步提供了最初的支撑。

从1996年6月到1997年8月，杨振宁多次不辞辛苦地从美国飞到北京，为高等研究中心的事情奔波。从选聘人才、筹集经费到确定专业方向和发展规划，他都积极地出谋划策。那一年多里，他与清华方面关于筹建的通信、传真和电子邮件就有几十封。聂华桐后来回忆说，杨振宁做事从来都是全力以赴，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放手。

在聂华桐的带领下，高等研究中心逐步走上正轨。1998年3月，“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基金会有限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开始募集资金。1999年10月2日，高等研究中心落成典礼在清华大学新理科大楼举行。那天，聂华桐站在新大楼前，看着那块刻着赞助人名字的芳名牌，心中感慨万千——两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想法；如今，一栋大楼拔地而起。

但聂华桐深知，大楼只是外壳，真正重要的是人才。

他开始在全球范围内网罗一流学者。利用自己几十年在国际物理学界积累的人脉，他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写信、约见面。他向每一位潜在的候选人传递同样的信息：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虽然刚刚起步，但有着最优秀的学生、最纯粹的学术环境和最远大的学术抱负。

2004年，聂华桐的努力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图灵奖获得者姚期智先生接受邀请，全职加入清华大学。图灵奖是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姚期智的加盟轰动了整个中国学术界。聂华桐为此兴奋不已，他说自己“抱了一个金娃娃”。在他看来，姚期智的到来不仅会给清华带来巨大的声望，还会给清华的工科带来一股清新的学术风气，使应用性强的计算机学科更加注重学术性的研究。高等研究中心一直在物色世界一流学者——虽然最初计划发展的学科是物理，但姚期智的加入让中心看到了更广阔的学术前景。

聂华桐在高等研究中心推行的一个重要理念是：要给科学家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他常说，做学问是一个长期的累积，要想马上见效，是难于成功的。基础科学研究不能像工业生产那样制定“三个月出成果”的指标，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想好多年，有时候一条路走不通要换一条。如果天天催着要结果，那就不是在搞科学，而是在搞生产。

他也常说，公认的世界一流大学都是以追求知识创新为本位的。追求知识创新的学科，才真正能让一个大学在学术上有崇高的地位。因此，高等研究中心始终坚持“精干、择优、流动”的原则，不追求规模扩张，只追求学术品质。

在聂华桐的主持下，高等研究中心在理论凝聚态物理、冷原子物理、理论计算机等领域取得了一批重要成果。中心培养的多名博士生和博士后中，很多人已经在国际学术界崭露头角，有的已经进入世界顶尖大学获得教职。这些年轻人，是聂华桐最引以为豪的“作品”。

2009年，高等研究中心更名为“高等研究院”。名称变了，但追求卓越的初心未变。

2012年2月27日，清华大学校长陈吉宁在科学馆宣布，顾秉林院士担任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院长，聂华桐不再担任院长职务。那一天，杨振宁也出席了会议。聂华桐坐在台下，看着自己亲手培育了十五年的事业交到了继任者手中。他担任高等研究院院长的时间跨度为1997年至2012年-——整整十五年。

卸任院长之后，聂华桐仍然是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的教授。他依然每天来到办公室，阅读论文，与年轻学者交流。2019年4月12日，年逾八旬的他还应邀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做了题为“Torsional Topological Invariants”的学术报告。

回顾聂华桐在清华的岁月，有几个关键词不可或缺。

第一个是“开创”。他是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后为高等研究院）的首任主任和首任院长。在清华理科重建的关键时期，他从零开始搭建了一个高水平的基础科学研究平台，为清华的基础科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二个是“引才”。他凭借自己在国际学术界的声望和人脉，为清华引进了一批世界一流的学者，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图灵奖获得者姚期智。这些人才的引进，极大地提升了清华在国际学术界的地位和影响力。

第三个是“理念”。他倡导的“创新、交叉、综合”的研究思想和“精干、择优、流动”的人才理念，至今仍是清华高等研究院的核心精神。他关于基础科学研究需要长期积累、不能急功近利的观点，对中国科技政策的制定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第四个是“情怀”。聂华桐曾在接受采访时说：“假如能把在世界一流大学里的一批杰出华裔学者吸引到清华来，或培养出一批他们那样水平的学者，加上清华的一流学生，清华大学就接近世界一流了。”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海外游子对祖国最深切的期盼。他也曾说：“中国的科学能不能全面发展到世界一流，还要看中国整个国力是不是能发展成世界一流。”这种将个人事业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家国情怀，贯穿了他在清华的全部岁月。

聂华桐的姐姐是世界著名作家聂华苓。姐弟二人，一个以文字书写中国，一个以科学报效中国，殊途而同归。聂华桐曾被评选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十大科学家”之一，1992年获国家外国专家局“友谊奖”。这些荣誉，是对他数十年如一日付出的肯定。

但聂华桐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荣誉本身。在清华园的那些年里，他最常做的事情，是清晨六点在校园里散步，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背着书包匆匆走过。他常说，如果有一批优秀的年轻学子醉心于科学，有适当的环境，有机会接触到世界前沿科学的发展，有机会进入发展的潮流，才有可能出一流的成绩。而他所做的一切——创建高等研究中心、引进世界一流人才、营造宽松的学术环境——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给这些年轻人创造机会。

2012年卸任之后，聂华桐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但他在清华留下的遗产，依然在发挥着作用。清华高等研究院至今仍坚持着他当年确立的“精干、择优、流动”原则，仍然以“创新、交叉、综合”为研究工作的主导思想。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从这里走出去，走向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聂华桐播下的一颗种子。

从1997年到2012年，十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棵小树长成大树，足以让一个想法变成一个现实，足以让一个海外游子完成一次对祖国的深情回馈。聂华桐在清华的日子，是一个科学家的十五年，更是一个中国人的十五年。他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而最深沉的爱国，往往就藏在日复一日的伏案工作之中，藏在一次又一次的国际引才之中，藏在对年轻人一句又一句“不要急，慢慢来”的叮嘱之中。

清华园的银杏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聂华桐老了，但清华高等研究院还年轻。那些他亲手种下的种子，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或许就是一位科学家能留给世界的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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