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文化：第三次爆发，进入轴心时代 

15  什么是“轴心时代”？

在讲完语言和文字之后，你可能以为：有了这两样东西，人类应该已经“够聪明”了吧？

语言让我们能交流、能传承；文字让我们能记录、能保存。有了这两样，知识的积累和传播应该畅通无阻了。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文字发明之后的几千年里，人类确实进步了不少。我们学会了种地、盖房、炼铜、铸铁，建立起了城市和国家。我们有了国王、有了祭司、有了军队、有了法律。从外表上看，我们已经和“原始人”完全不同了。

但如果你钻到那些人的脑子里去看一看——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几千年前的祖先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他们依然相信雷电是天神发怒，疾病是鬼怪作祟，日食是巨龙吞食太阳。他们遇到不理解的事情，第一反应依然是“去问祭司”“去占卜”“去祭祀神灵”。他们敬畏看不见的力量，服从不可挑战的传统，从不质疑那些“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换句话说：虽然我们的大脑硬件没变，虽然我们有语言和文字，但我们的“认知操作系统”还停留在“神话模式”。

在这种模式下，世界是被神秘力量掌控的。人只是这些力量面前渺小的、被动的存在。你不需要自己去思考对错，你只需要服从神灵的安排、遵守祖先的规矩、听从祭司的指示。

这个“神话模式”，统治了人类好几万年。

然后，在大约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这短短六百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极其反常的事情。

在这六个世纪里，地球上几个完全隔绝的地方，如东亚的黄河两岸、南亚的恒河平原、西亚的地中海东岸、南欧的爱琴海边，同时出现了一群人。

他们互不认识，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相隔千山万水，语言各不相同，文化千差万别。

但他们做了同一件事：他们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世界，而不是用神话去解释世界。

在中国，孔子在周游列国，教人“仁者爱人”；老子在函谷关写下《道德经》，谈论“道可道，非常道”；墨子、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上百位思想家同时涌现，争得面红耳赤，史称“百家争鸣”。

在印度，释迦牟尼放弃王位，坐在菩提树下苦苦思索：“人为什么会有痛苦？怎样才能解脱？”与此同时，耆那教的大雄、数论派的先驱们也在追问着同样的终极问题。

在古希腊，苏格拉底在雅典的街头逮着人就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德？你凭什么说你懂？”他的学生柏拉图在学园里探讨理想国，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几乎把能研究的一切都研究了一遍，物理、生物、伦理、政治、逻辑……

在以色列，犹太的先知们在反复追问：“如果上帝是公正的，为什么好人会遭难？如果上帝全能全知，那人的自由意志还有意义吗？”

你发现没有？

同一时间，不同地方的人类，像约好了一样，集体“觉醒”了。

这就像你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只是一点微光，但已经足以让房间不再完全黑暗。可如果你同时在房间的一百个角落里点亮一百根蜡烛呢？那就不是“微光”了，那是“光明”。

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人类同时点亮了至少五个地方的蜡烛。虽然每一根单独看起来都不算太亮，但合在一起，人类在精神世界里的“黑暗时代”结束了。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把这段神奇的历史时期称为“轴心时代”。“轴心”的意思是，“转动历史车轮的轴心”。他的意思是：人类历史围绕这个时代“转了一个大弯”。在这个时代之前，人类思考世界的方式是一套；在这个时代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套。

为什么偏偏是这段时间？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地方？

科学家和历史学家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但有几个合理的推测：

第一，经济基础够了。在这个时期，各地都出现了城市和商业，人们不用每天从早到晚为了一口吃的奔波，有了一些“闲功夫”去胡思乱想。思考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奢侈品。

第二，社会矛盾激化了。各地都在经历旧制度的瓦解，部落变成国家、贵族和平民的矛盾、战争和动乱。这些混乱逼着人们去思考：“我们的社会出了什么问题？应该怎么改？”

第三，文字和教育的普及。文字已经发明了几千年，到这时候已经不再只是祭司和王室的专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读会写。思想可以被写下来、被传抄、被争论。一个思想家写一本书，几百公里外的人能读到。

不管是什么原因，事实就是：在轴心时代，人类的“认知操作系统”进行了一次集体升级，从“神话模式”升级到了“反思模式”。

下面，我就带你一个一个地认识，那些点亮蜡烛的人们。

16  东方智慧（上）：中国的百家争鸣

让我们先回到中国的黄河和长江流域。

时间是公元前6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那时候中国正处于一个混乱动荡的时代：周王朝衰落了，各地诸侯各自为政，互相打仗，打了几百年。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在这个乱世里，一群知识分子开始着急了。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天下，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这个世界怎么才能变好？”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有人主张这样、有人主张那样，吵得不可开交。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灿烂的时期之一：百家争鸣。

（1）孔子：让我来教你“做人”

在所有思想家里，我第一个要介绍的是孔子（公元前551年—前479年）。

孔子是鲁国人，即今天山东曲阜一带。他个子很高，可能超过一米九，力气也大，但他一辈子都没靠武力征服过任何人。他靠的是，说话和写字。

孔子最核心的思想只有一个字：仁。

“仁”这个字由“人”字旁和一个“二”组成，即两个人。它的意思就是：人与人之间应有的那副样子。

孔子说：“仁者爱人。”一个“仁”的人，就是懂得爱别人的人。

怎么爱？孔子给出了一个“黄金法则”，后来被全世界各种文化都重复过的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要强加给别人。你不喜欢别人欺骗你，你就不要欺骗别人；你不喜欢别人不尊重你，你就不要去不尊重别人。

这个道理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简单？简单到你觉得“这还用说吗”？但你想一想：在孔子之前，有谁把“对待他人”这件事当作人生第一重要的事来强调过？没有。人们信奉的是“强者说了算”，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而孔子说：不对。强者不一定是对的，真正对的是“仁者”。

孔子一生收了很多学生——据说有三千弟子，其中七十二个特别优秀。他不像别的老师那样高高在上、板着脸训人，他喜欢和学生坐在一起聊天：

“子路啊，你觉得‘仁’是什么？”

“颜回啊，如果天下有道，你想做什么？”

他带着一群学生周游列国，到处跟各国的国王讲“仁政”的道理：国王应该爱护百姓，而不是压榨百姓；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光靠法令惩罚人。

大多数国王都不理他。他走到哪儿都碰壁，被围困过、被嘲笑过、被当成骗子驱赶过。有一次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他饿了好几天，学生们都病倒了，子路气呼呼地跑来质问他：

“老师！君子也有这么穷困潦倒的时候吗？”

孔子靠在墙上，从容地说：“君子在穷困的时候依然坚持道义，只有小人在穷困的时候才会胡作非为。”

他穷了一辈子，到处碰壁了一辈子，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晚年回到鲁国，整理古代典籍、教学生、不停地写啊写。他把当时能找到的古代诗歌编成了一本《诗经》，把古代的历史文献整理成《尚书》，还亲手写了一部鲁国的编年史《春秋》。虽然一部《春秋》只有一万多字，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斟酌了无数遍才落笔的。

孔子死的时候，学生们在他墓前守了三年。三年之后，大家哭着告别。有一个叫子贡的学生，又独自多守了三年。

他们为什么这么爱孔子？因为他们遇到孔子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孔子那样认真地告诉他们：你是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的。你不用靠出身、不用靠财富、不用靠武力，你靠做一个“仁者”，就能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2）老子：回归自然的“大道”

和孔子几乎同一年代，还有一位更神秘的思想家——老子。

传说老子姓李名耳，是周朝国家图书馆的馆长。他读的书比谁都多，见的世面比谁都广。但他对那个时代的乱象看透了。他觉得所有的争斗、所有的战争、所有的“我要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本质上都是多余的。

有一次，老子要离开中原，向西出函谷关。守关的官员尹喜拦住他说：“你老人家学问这么大，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不行，必须写本书！”

老子没办法，就在函谷关住下来，一口气写了五千多字，这就是流传至今的《道德经》。

这本书开头第一句就震住了所有人：“道可道，非常道。”

意思是：那个真正统摄万物的“道”，如果我能用语言说清楚它，那它就不是真正的“道”了。

老子认为宇宙万物背后有一个根本的法则——“道”。这个“道”不是神灵，不是人格化的上帝，而是一种自然的、自发的运行规律。就像四季轮替、花开花落、水往低处流，这些都是“道”在起作用。

人应该怎么做？顺应自然，不要瞎折腾。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个大国，就像煎一条小鱼一样。你老翻它，它就被翻烂了。你要少折腾、少干预、顺着它的性子来。

老子还说：“上善若水。”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样。水总是往低处流，不争不抢，但它却能滋养万物、穿石破山。

孔子的思路是“我要去改变世界”，积极地、热情地去推行仁义道德。老子的思路恰恰相反，“世界本来就有它自己的运行方式，你别瞎掺和。”

这两种思路，一个像火，热烈、行动、进取；一个像水，冷静、退让、包容。它们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同时存在。我们有时候是孔子，积极进取，想为社会做点什么；有时候是老子，累了、烦了，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顺其自然。

孔和老，一动一静，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对“阴阳”。

（3）百家争鸣：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

孔子和老子只是“百家争鸣”的冰山一角。

墨子，比孔子晚一点。他主张“兼爱”，要爱所有人，不能只爱自己家人。“兼爱”就是“全人类大团结”。他和他的弟子们是一群苦行僧，穿粗布衣、吃粗粮，到处奔走，阻止战争。

孟子，孔子的传人。他比孔子更激进，他直接对着国王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老百姓是最重要的，国家第二，国王最不重要。他出差去跟国王吃饭，国王说：“怎么才能让国家富强？”孟子怼回去：“你整天只知道谈‘利’，仁义呢？”

庄子，老子的传人。他比老子还要潇洒。他觉得“当官”“赚钱”“出名”这些事情都是包袱，人应该像一条快乐的鱼一样自由自在地游泳。有一天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之后想：“到底是我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呢？”

韩非子，法家的代表人物。他主张“法治”——不要讲情面、不要讲关系，所有人一律按法律办。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国家才有力量。

还有阴阳家、名家（逻辑学家）、纵横家（外交家）、小说家（不是写小说的，是记录街头巷尾传闻的）……

你去数一数，仅战国时期就“号称百家”，有名有姓的思想家上百位，著书立说的数十家。他们互相辩论、互相批评、互相启发、互相攻击——吵得不可开交，吵得精彩纷呈。

这场大争吵，奠定了中国未来两千多年的精神底色。后来的中国人不管思想多么五花八门，都能在“百家争鸣”的那些书里找到自己的思想源头。

中国人在“轴心时代”开的花，后来长成了东方文明中最庞大的一棵大树。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