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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语言:第一次爆发让思想插上翅膀
7 不会说话的祖先,他们怎么交流?
在上一章的最后,我们智人靠着“会说话的喉咙”和“能编故事的大脑”这两件秘密武器,从非洲一隅出发,走遍了全世界,取代了所有其他古人类。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说话”这件事被发明出来之前,我们的祖先是怎么交流的?
毕竟,从南方古猿露西那个年代到智人真正拥有复杂语言,中间隔了两三百万年。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我们的祖先并不是哑巴——他们也在发出声音、做着手势、用各种方式把信息传递给彼此。只是那些方式和今天的“语言”相比,差得太远了。
今天,就让我们穿越回那个“无声的世界”看一看。
动物的“语言”长什么样?
你先观察一下身边的小动物。
你家楼下的流浪猫,它怎么告诉你“我饿了”?它会喵喵叫,会用身体蹭你的腿,会蹲在空碗旁边用眼睛盯着你。
你小区里的狗,它怎么告诉你“有陌生人来了”?它会竖起耳朵、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然后突然汪汪大叫。
一只鸟发现老鹰飞过来的时候,它会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叫——附近的同类听到之后,立刻四散飞走,钻进了树丛里。
这些都是动物在“交流”——它们用叫声、用身体姿势、用气味、用触觉来传递信息。科学家管这叫“动物通讯”。
但是,动物的通讯和人类的语言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动物的叫声是天生的、固定的、不能随意组合的。
什么意思呢?一只黑猩猩生下来就会发出几种特定的叫声——有表示“有危险”的、有表示“找到食物”的、有表示“我很生气”的、有表示“我很害怕”的。这些叫声的数量是固定的,最多就七八种,而且每一只黑猩猩叫出来的声音都差不多。它们不需要学,生下来就会。
更重要的是,它们不能把这些声音拆开重新组合,造出新的意思。
黑猩猩不能把“危险”的叫声和“食物”的叫声拼在一起,变成“那边有食物但是有危险”。它只能说“有危险”——然后同伴们自己猜,到底是什么危险、在哪里、有多严重。
人类的语言呢?
人类的语言是后天学习的、开放的、可以无限组合的。
你生下来不会说中文、英文、西班牙语——你是慢慢学会的。你学到的每一个词都可以和别的词自由组合,造出你以前从未说过、从未听过的句子。比如你现在看到的这句话,在你看到它之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写过它——但它是由你已经认识的汉字组合而成的,你完全能看懂。
人类的语言有一个黑猩猩永远做不到的特性:离散组合性。
什么意思?我们的语言是由有限的声音单位(比如b、p、m、a、o、e)组合成无限的意义的。几十个音素,组合成几千个词,再组合成无穷无尽的句子。像乐高积木一样——只有几十种形状的积木,却能搭出城堡、飞船、大桥任何你想象得到的东西。
而动物的通讯系统,就像一套“预制板”——每块板子只能用在固定的地方,不能拆开重拼。
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家说:动物的通讯是“信号系统”,人类的语言是“符号系统”。 信号和它所代表的东西是固定绑定的——听到警报叫就知道有危险,但你不能用这个“警报”的音节去表达别的东西。符号则不同——“危险”这个词你可以用在无数种不同的句子里,表达无数种不同的意思。
我们的祖先是怎么交流的?
那么,在语言还没有诞生的时候,我们的古人类祖先——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他们用什么样的“信号系统”交流?
首先,声音。
他们肯定能发出声音。所有的灵长类动物都能发声,我们的祖先也不例外。他们可能有几种不同的叫声——表示“有捕食者”“我在这里”“我找到吃的了”“我很痛”“宝宝你在哪”。这些叫声简单、直接,表达的是此时此刻的、具体的状态。
但他们的发声器官限制了能发出的声音种类。南方古猿的喉咙位置很高,和黑猩猩差不多。他们的咽腔很小,舌头活动范围有限,能发出的音素很少。他们不可能说出“妈妈”这样需要低喉位和复杂舌动的词。
所以他们的声音交流,大概就是“嗷——”“呜——”“嘎——”这样单调的叫唤。能传递的信息非常有限。
其次,手势和身体语言。
这一点可能比声音更重要。你注意观察过吗?当一个人不能说话的时候——比如你在图书馆不能出声,或者你隔着玻璃窗跟人打招呼——你会用手势、用表情、用身体动作来传递信息。
我们的祖先也是这样。
今天的黑猩猩在野外会使用大量的手势交流——它们会伸出手掌表示“给我食物”,会拍打地面表示“过来这里”,会张开嘴巴露出牙齿表示“臣服”。科学家发现,黑猩猩能理解和使用几十种不同的手势,而且不同群落的黑猩猩还有不同的“手势方言”。
我们的祖先——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肯定也用手势。他们的双手解放出来之后(还记得吗,露西站起来了,双手不用走路了),手势交流变得比猿类更加丰富。他们可以指、可以比划大小和形状、可以模拟动作。
但是手势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你必须在场才能看到。
你对着一个人比划“那边有只鹿”,他必须看着你才能接收到信息。如果他在树后面、在夜色中、在五十米开外,你的手势就失效了。而且你做手势的时候,你的手就不能同时做别的事——不能抱着孩子、不能拿着工具、不能正在剥兽皮。
所以手势虽然有用,但它不够高效,不够“远距离”。
第三,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
我们祖先的脸上有丰富的肌肉——比黑猩猩多得多。这些肌肉可以做出各种表情:皱眉表示困惑、瞪眼表示惊讶、咧嘴表示开心、撇嘴表示不满。这些表情不需要学习,天生就能理解——今天全世界所有文化的人都能认出基本的面部表情,因为它们写在我们基因里。
身体姿态也能传递信息——挺胸表示自信、缩肩表示害怕、张开双臂表示欢迎、转身背对表示拒绝。
但表情和姿态同样有“在场”的问题——你不在场,对方就看不见。
第四,触觉和气味。
古人类像所有哺乳动物一样,用触摸来传递情感——拍肩膀表示鼓励、抚摸头部表示安慰、拥抱表示亲近。
气味呢?我们的嗅觉虽然不如狗那么灵敏,但也能通过气味识别亲人、识别恐惧和紧张的气味。古人类的嗅觉可能比我们更敏锐,气味在他们的交流中占的比重更大。
但是,气味和触觉都是“近距离”的——你必须离得很近才行。
你看,在语言诞生之前,我们的祖先虽然有多种交流方式,但每一种都有巨大的局限:要么信息量太少(叫声只能表达几种意思),要么必须面对面(手势、表情、触觉),要么无法传递复杂的内容。
他们就像一个只能用“是/否”按钮来操作电脑的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大约在200万年前到100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直立人——的大脑发生了一些重要的变化。
考古学家发现,直立人的大脑左右两半球出现了不对称性,这与现代人大脑的语言区位置相似。他们的颅底也开始变得比南方古猿更加弯曲,这意味着喉的位置在逐渐降低。
直立人可能已经能够发出比南方古猿更多、更丰富的声音。有学者推测,直立人可能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口语”——可能是一些简短的、有意义的音节,用来指代具体的事物。
但直立人的语言能力仍然非常有限。他们体内的神经通道还不够发达,无法精确地控制呼气——而精确的呼吸控制是说出清晰语言的前提。他们能说的,可能只是“去”“来”“吃” “跑”这样一两个音节的简单词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真正的“语言大爆炸”,要等到我们——智人——登场之后。
语言不是突然“掉下来”的
讲到这里,你可能想问:语言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吗?是不是有一个智人,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就会说完整的句子了?
不是的。
语言不是突然“发明”的,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就像你不会突然从1米长到1.7米——你是每天长一点点,花了十几年才长高的。语言也是这样,花了成千上万年的时间,从简单的叫声→手势→单音节词→多音节词→短句→长句→复杂语法,一步一步“长”成了今天的模样。
科学家至今对语言起源的确切时间仍有争论。有人说语言出现在大约30万年前,和智人的出现同步。有人说语言能力至少在13.5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还有人说语言用于“讲故事”的证据要到4.5万年前才出现。
不管具体是哪一年,有一点是确定的:
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祖先都是“不会说话”的。
他们靠叫唤、靠比划、靠表情、靠气味活过了几百万年。
然后——在某个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确切时间的时刻——某一个智人张开嘴,发出了一串比以往任何叫声都更加复杂、更加有意义的声音。
那串声音,是人类说出的第一个句子。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8 语言是怎么“长”出来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解开一个更大的谜题:
语言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这个问题太难了,难到科学家们争论了几百年都没达成一致。因为语言不像骨头——骨头会变成化石留在地下,语言不会。你说出来的话随风飘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没有化石,怎么研究?
科学家们用了好几种“旁敲侧击”的办法。我们来一样一样看。
办法一:看解剖结构——我们的“发音设备”是怎么进化的
你还记得第一章里我们讲过的“会说话的喉咙”吗?
人类能说话,首先得有能说话的“硬件”——喉咙、舌头、嘴唇、大脑里控制这些器官的神经。
这些硬件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它们经过了漫长的进化。
喉的下降。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绝大多数哺乳动物——包括黑猩猩、猴子、猫、狗——它们的喉咙都长在脖子的高处,紧贴着鼻腔的底部。这种高喉位的好处是:气管和食管分得很开,吃东西和呼吸互不干扰,绝对不会呛到。
但坏处是:咽腔——就是喉咙后面那个空腔——非常小,舌头被“卡”在口腔里动不了多少,能发出的声音种类极其有限。
人类的喉咙就不一样了。大约在两岁左右,人类的喉就开始从高处往下降,一直降到脖子中段——第四到第七节颈椎之间。这个“下降”让口腔后面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空腔——咽腔。这个咽腔就像一个共鸣箱,让声带发出的嗡嗡声被放大、被修饰,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元音和辅音。
但代价就是:我们吃饭的时候容易呛到,因为气管和食管的“交叉口”变得拥挤了。
这个“喉下降”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化石给了我们线索。400万年前的南方古猿有扁平的颅底和位置高的喉——和猿类差不多。150万年前的直立人,颅底已经比南方古猿弯曲得多——这意味着喉已经开始下降了。到了大约30万年前,原始人的颅底已经呈现出与现代人相同的弓状——喉降到了今天的位置。
也就是说,我们的“发音设备”花了至少一百多万年才逐渐成型。
舌骨的变化。
舌骨是一块非常特殊的骨头——它悬浮在喉咙里,不跟任何其他骨头相连,像一座“悬索桥”一样被肌肉和韧带吊着。舌骨的位置和形状对发声至关重要。
舌骨化石非常稀有——几百万年的人类史,至今只发现了几枚舌骨化石。但就这几枚已经给了我们重要信息:尼安德特人和我们的共同祖先,在70万到60万年前就已经拥有了和现代人几乎一样的舌骨。
这意味着,至少在70万年前,发声的“硬件”就已经基本到位了。
大脑语言区的发育。
光有喉咙和舌头还不够——你得有一个能控制它们的大脑。
十九世纪,法国医生布罗卡通过对中风病人的研究,发现大脑左半球的一个特定区域受损会导致病人无法说话——尽管他们的声带和舌头都是好的。这个区域后来被命名为 “布罗卡区”。它是大脑的“说话指挥中心”——负责把你想说的话转化成一系列精细的肌肉指令,指挥舌头、嘴唇、声带、软腭协同运动。
那么,布罗卡区是什么时候进化出来的?
科学家通过颅骨内模(就是颅骨内壁留下的脑部印痕)发现,尼安德特人的大脑中也有相当于布罗卡区的结构。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的共同祖先生活在30万到40万年前——说明布罗卡区至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发现人类布罗卡区在进化过程中经历了显著的扩张,而黑猩猩没有类似的扩张。这个扩张为语言的神经表征提供了额外的空间。
所以,从解剖结构来看:发声的硬件(喉、舌骨)在70万年前就已经基本到位,大脑的语言控制中心(布罗卡区)在30到40万年前也已经成型。
硬件到位了,软件——也就是语言本身——才可能“安装”上去。
办法二:看基因——“语言基因”的故事
1990年代,英国牛津大学的科学家研究了一个不幸的家族——代号“KE家族”。
这个家族的三代人里,大约一半的成员患有严重的语言障碍。他们能理解别人说的话,但自己说话的时候极其困难——嘴唇和舌头不听使唤,发不出清晰的音节,语法也一塌糊涂。
科学家追踪这个家族的基因,发现罪魁祸首是7号染色体上的一个基因——后来被命名为FOXP2。
FOXP2基因如果出现突变,就会导致大脑多个区域发育不良,尤其是额叶和基底神经节中与语言相关的区域。患者无法协调嘴唇和舌头的运动,无法正常发音。
这个发现让科学界沸腾了——第一个与语言能力直接相关的基因被找到了!
进一步的研究更令人震惊:黑猩猩没有人类版本的FOXP2基因。人类FOXP2基因中有两个独特的突变,是黑猩猩、大猩猩等近亲所没有的。而且,尼安德特人也拥有和我们完全相同的FOXP2基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FOXP2基因的这两个关键突变,发生在智人和尼安德特人分道扬镳之前——也就是至少在30万到40万年前。
换句话说,语言能力的“遗传基础”在几十万年前就已经写进了我们祖先的DNA里。尼安德特人拥有这个基因,智人也拥有这个基因——他们在遗传上都有“学会说话”的潜力。
但拥有基因不等于拥有语言,就像拥有钢琴不等于会弹钢琴。基因只是给了你一套“硬件”——真正把语言“用起来”,还需要文化、需要社会、需要一代代人不断地说、不断地教、不断地学。
办法三:看文化遗存——“会说话”留下了什么证据?
语言本身不留下化石,但“会说话”这件事会在人类的行为中留下痕迹。
符号和象征。
如果你能在石头上刻一个图案,让看到的人都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比如一个圆圈代表“水”、一个叉叉代表“危险”——那说明你已经有了一种用符号代替实物、用抽象代替具体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和语言能力是紧密相连的。
考古学家在南非的布隆伯斯洞穴发现了10万到5万年前的赭石块,上面被小心地刻画了精巧的交叉影线图案。在南非的迪克鲁夫岩窟,发现了刻有复杂几何图案的鸵鸟蛋壳,而且图案在不同时间被修改过——说明它们表达的意义在变化。
更古老的证据来自印度尼西亚——一块来自特里尼尔的贝壳上,有直立人刻出的锯齿状曲形纹理,距今可能超过50万年。
这些几何图案本身不是文字,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在用符号表达意义了。 而符号的使用,和语言的使用是同一个认知能力的两个侧面。
个人饰品。
珠子、项链、手镯——这些东西看起来只是“装饰品”,但它们背后藏着深刻的意义。
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脖子上挂一串珠子?为了好看?那“好看”本身就是一个社会概念——你需要别人也在意“好看”,这个装饰才有意义。更重要的是,珠子可以传达身份信息——你是哪个部落的、你是什么地位、你属于哪个群体。
这些社会身份和群体归属的概念,只有通过语言才能建立起来。
以色列斯胡尔洞穴的珍珠可追溯到13.5万到10万年前。摩洛哥鸽子洞的珍珠可追溯到8万年前。南非布隆伯斯洞穴的成串珠子也可追溯到约8万年前,许多珠子上有抛光部位,说明它们曾被穿在一起用作项链。
珠子的排列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说明它们不仅有象征意义,而且意义在不断发展。
综合这些证据,科学家认为:至少在7万年前,智人已经形成了符号文化和语言。
语言是怎么“长”出来的——一个总结
好了,我们把以上三条线索串起来:
第一条线索(解剖):喉在150万年前开始下降,70万年前舌骨基本成型,30万年前颅底弓化完成——发声的“硬件”到位了。
第二条线索(基因):FOXP2基因的关键突变发生在30到40万年前——语言能力的“遗传基础”写进了DNA。
第三条线索(文化):13.5万年前的珠子、10万年前的刻纹、7万年前的符号文化——语言能力的“社会表现”开始大量涌现。
这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语言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在几十万年的时间里,随着生理结构的演化、基因的突变、社会生活的复杂化,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就像一个婴儿学说话——先咿咿呀呀,然后蹦出单字,然后说短句,最后能讲完整的故事。
人类的语言,也是这样“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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