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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药现代化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轰轰烈烈推进之后,一个看似悖谬的现象浮出水面:“回归中医”“纯中医”“铁杆中医”等思潮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现代化浪潮中逆势上扬。这一现象背后,隐藏着中医现代化进程中最深层的范式困局——以“中体西用”为隐含逻辑的现代化路径,在取得丰硕成果的同时,也引发了文化身份的焦虑、临床实效的落差以及对“以西律中”的本能抵抗。本节将系统剖析“回归”思潮兴起的深层动因,论证其“本质上回不去”的历史必然性,并深入解构“中体西用”这一驱之不散的幽灵如何在“体用二分”的框架内制造出一系列无法调和的矛盾。在此基础上,本节将探索超越“体用”二分的可能路径,提出从“以西释中”走向“双向互译”、从“体用割裂”走向“融合创新”的范式转型方向。本节认为,中医的未来不在于“回归”与“西化”之间的二选一,而在于一种新的自觉——承认我们既是古老智慧的传承者,也是现代科学的参与者,这两个身份早已在历史中融为一体。
1 引言:一个令人困惑的轮回
1990年代末,当“中医现代化”作为国家战略被正式提出时,主流舆论充满乐观预期。人们相信,随着基因组学、蛋白质组学、生物信息学等现代科学技术的引入,中医将逐步揭开其神秘面纱,以一个崭新的、科学化的面貌走向世界。
二十余年过去了。客观地说,中医现代化取得了可观的技术成果:我们在前面章节中系统梳理的证候生物学、网络药理学、中药成分复方研究等,都是这一进程的产物。然而,与这些技术成果相伴而生的,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回归中医”“纯中医”“铁杆中医”等思潮,非但没有在现代化浪潮中消退,反而逆势上扬,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社会力量。
各大中医药院校中,一批青年学子自发组织“经典读书会”,以背诵《伤寒论》全本为荣,视“现代研究”为歧途。社交媒体上,“中医黑”与“中医粉”的论战硝烟弥漫。临床上,一些资深中医师公开宣称自己“不用任何西药,不看任何化验单”。出版界中,《思考中医》《问中医几度秋凉》等反思现代化的著作畅销不衰。这股“回归”潮流,与二十年前“中医现代化”启动时的昂扬气氛,形成了某种令人困惑的轮回。
这引出了本节要探讨的核心问题:为什么一场轰轰烈烈的现代化浪潮之后,“回归中医”会沉滓泛起?为什么说这种回归“本质上回不去”?在前行的路上,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个驱之不散的“中体西用”幽灵,究竟意味着什么?
2 溯源:“回归”思潮的兴起与流变
要理解“回归”思潮,不能将其简单斥为“保守”或“反科学”,而必须追溯其产生的历史语境和情感结构。
2.1 从“废医存药”到“中西医结合”:近代以来的身份焦虑
中医的自我怀疑,并非始于今日。早在晚清民国,在西学东渐的强烈冲击下,中医第一次面临存亡危机。1929年,余云岫提出“废止旧医案”,其核心逻辑——“中医理论为玄学,中药经验可保留”——至今仍是某些科学主义者对中医的标准态度。这场危机,迫使中医开始了漫长的“自我辩护”,也为后来的“中西医结合”和“中医现代化”埋下了伏笔。
新中国成立后,“中西医结合”成为官方方针。这一时期的基调是“团结中西医”,但在实际操作中,“西医学习中医”往往流于形式,“中医学习西医”却是实质性的知识改造。中医被纳入现代医院管理体系,中医师被要求书写西医格式的病历,中医教育中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等西医课程占比越来越大。中医在获得“合法地位”的同时,也开始经历一场深刻的“他者化”——它必须用西医的语言来证明自己的合理性。
2.2 1990年代“中医现代化”的国家叙事
1990年代,随着“科教兴国”战略的提出,“中医现代化”被正式确立为国家战略。1996年召开的全国卫生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实现中医药现代化”。此后,一系列政策文件、科研项目和学科建设围绕这一目标展开。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我们之前讨论的证候客观化、中药成分复方、网络药理学等研究方向获得了大量的资源投入。
这一叙事隐含着一个进步主义的线性史观:中医是传统的、经验性的、前科学的;通过现代科学方法的改造,它可以进化为现代的、实验性的、科学化的医学。在这一叙事中,“现代化”被等同于“科学化”,“科学化”被等同于“西医化”。中医自身的理论体系,被默认为是需要被“翻译”“验证”“改造”的对象。
2.3 21世纪初“回归”思潮的逆势上扬
然而,正是在现代化进程最为高歌猛进的时期,“回归”的声浪反而愈演愈烈。2003年非典期间,中医在SARS治疗中的表现,既让支持者看到了“中医还能治急症”的希望,也让反思者看到了中医在现行体制中的边缘化处境。此后,广西中医药大学刘力红教授的《思考中医》一书畅销,提出“中医的问题不是不够现代,而是不够古老”的论断,引发广泛共鸣。“铁杆中医”一词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成为流行的身份标签。
“回归”思潮并非一个统一的学派,它包含着多种取向:有主张回到《内经》《伤寒》原典的“经典派”,有主张完全不用西药西医检查的“纯中医派”,有主张中西医可以并存但反对结合为“不中不西”的“独立派”。其共同的心理基础,是对现代化进程中中医“失语”现象的焦虑和抵抗。
3 解剖:为何“回归”会沉滓泛起?
“回归”思潮的兴起,不能简单地归因于“保守势力的反扑”。它是现代化进程中多重矛盾叠加的结果,是中医人在文化、学术和制度层面遭受挤压后的集体反弹。
3.1 文化层面:现代化进程中的“失语”与身份焦虑
这是“回归”思潮最深层的情感动因。当一个中医专业的博士研究生能用流利的英语在国际期刊上发表关于“基于网络药理学的某方抗炎机制研究”的论文,却读不懂孙思邈《千金要方》的原文时;当一位年轻的中医师习惯于先看化验单再开方,而不再重视舌脉合参时——一种深刻的“失语感”便油然而生。
我们学会了用别人的语言说话,却慢慢忘记了自己的母语。
这种失语不仅是知识的遗忘,更是身份的危机:如果中医只能用西医的语言来解释自己,那中医还是中医吗?“回归”的呐喊,本质上是对这种文化身份焦虑的应激反应。它是一种渴望重建自我认同的集体心理防御——在被现代化话语持续“他者化”的处境中,通过强化“我们是谁”的边界来获得安全感。
3.2 学术层面:现代化成果与临床实效的落差
如果说文化的焦虑是感性的,那么学术层面的挫败则是理性的驱动力。几十年轰轰烈烈的现代化研究,产出了数以万计的论文,但有多少真正转化为临床疗效的提升?
证候生物学找到了无数的生物标志物,但中医师辨证还是靠望闻问切。网络药理学画出了一张张精美的“成分-靶点-通路”网络图,但遣方用药还是靠《方剂学》教材和老师的经验。我们之前讨论的“贴标签”困境——科研中的“证”与临床中的“证”相互脱节——在更宏观的层面上,表现为整个现代化工程与临床实效之间的巨大落差。
当现代化的承诺——更精准的辨证、更科学的用药、更可重复的疗效——迟迟未能兑现时,“回到老祖宗那里去”就成为了一种自然的心理补偿。至少,在经典的方证对应中,还有历代医家反复验证的疗效可以依赖。
3.3 制度层面:对“以西律中”的本能抵抗
如果说内部的问题是“现代化未能赋能临床”,那么外部的问题是“现代化正在用他者的标准消灭我”。第八章讨论的复方丹参滴丸FDA出海折戟、干针对针灸的“去理论化”挑战,都是这一问题的缩影。
当国际药品注册体系要求中药证明“化学成分明确、作用靶点清晰”;当物理治疗师可以用激痛点理论“合法”地使用针刺,而不承认自己在做针灸——中医人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经济利益和知识产权的损失,更是一种深刻的制度性贬低:你的理论不被承认,你的体系可以随意被拆解,你的价值必须用我的尺子来衡量。
为抵御这种制度性的压迫,“回归派”选择用“纯中医”作为文化堡垒。他们通过划清边界——“我不看化验单,不用西药,不理西医诊断”——来宣告自己的独立性和主体性,以此对抗“以西律中”的制度性同化。
3.4 心理层面:“纯中医”作为理想化的乡愁
然而,一个需要追问的问题是:什么是“纯中医”?是张仲景时代的中医,金元四大家时代的中医,还是明清温病学派时代的中医?
历史地看,从来就不存在一个静止的、封闭的“纯中医”。张仲景吸纳了当时的天文、历法知识;金元医家融入了理学思维;温病学派借鉴了明末清初的实证风气;近代张锡纯更是开创了“石膏阿司匹林汤”的中西合璧。中医本身就是一部不断吸收外来知识、与时俱进的演化史。每一个时代的中医,都是它所在时代的“当代医学”。
因此,“回归派”所向往的那个“纯中医”,并不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历史实体,而是一个被理想化的文化想象——一种对“未被现代性污染”的黄金时代的乡愁。正如所有的乡愁一样,它指向的不是真实的过去,而是对当下不满的情感投射。
4 宿命:为什么说“本质上回不去”?
即便“回归”有着充分的情感理由,它依然是一条走不通的路。这不是价值判断,而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分析。回归“纯中医”之所以不可能,有三个层面的结构性原因。
4.1 认知框架的不可逆改变
今天任何一位中医学生,即使师承最“铁杆”的中医,在其成长过程中,也已经被现代知识体系所塑造。他无法不通过现代生物学的概念来理解“细菌”“病毒”“炎症”“免疫”,无法不通过解剖学来理解“肝脏”“肾脏”的实体位置和结构——即便他知道中医的“肝”不等于西医的liver,“肾”不等于kidney。
这种认知框架的嵌入,不是选择的,而是构成的。它不是一件可以随时脱下的外套,而是已经成为认知主体的组成部分。当一位“纯中医”宣称自己“不看化验单”时,他其实已经知道化验单是什么,而这个“知道”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认知上的免疫——他是在有意识地选择不去看。这种“选择的不知”,与张仲景时代的“不可知”,有着本质的区别。
“回归中医”只能是一种选择性的遗忘,一种建构性的自我约束,而不可能是真正的回到前现代的知识状态。
4.2 社会制度与法制环境的不可逆改变
现代医疗体系的运行,建立在法律法规和制度规范之上。执业医师法规定了医师的权利与义务,药品管理法规定了药物的审批与使用,医保支付制度规定了诊疗的付费方式。这些制度在设计时,默认的参照系是现代医学的疾病分类和诊疗标准。
一位纯中医可以不用听诊器,但不可以不写门诊病历——且这份病历在法律纠纷中,必须能在现代医学的语境下被解读和评判。他可以不看化验单,但当患者出现某种危重症状时,他不参照现代医学的诊断标准,如何排除急腹症、心肌梗死等需要紧急转诊的情况?在这个意义上,任何在中国合法执业的中医师,都在制度层面被嵌入了一个中西医并存的框架之中,无法真正成为“纯粹的”传统医者。
4.3 患者群体的不可逆改变
走进诊室的患者,与两百年前的患者已经截然不同。他们带着三甲医院的检查报告和诊断结论而来,用养生公众号和医学短视频中的术语来提问:“医生,我是不是脾虚湿气重?”“我这个甲状腺结节,能不能用中药消掉?”
完全拒绝这些信息,拒绝与患者的现代医学认知对话的“纯中医”诊疗,本质上是医患之间的一场跨时空角色扮演。这种“纯粹性”是以牺牲与患者有效沟通为代价的。
5 “中体西用”:驱之不散的幽灵
如果说“回归思潮”是现象,“本质上回不去”是结论,那么“中体西用”就是贯穿整个中医现代化进程、形塑了现象与困境的深层逻辑。它像一个幽灵,萦绕在每一次论争和每一个十字路口。
5.1 什么是“中体西用”?
“中体西用”是晚清洋务运动的核心思想,由张之洞在《劝学篇》中系统阐述,其经典表述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具体到中医领域,其隐含的逻辑是:中医的核心理念(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辨证论治)是“体”,是根本,应当保持;而西方的科学技术(解剖、生理、药理、临床试验方法)是“用”,是工具,可以拿来服务于中医之“体”。
这一框架看似圆融,既维护了中医的主体地位,又为吸纳现代科学打开了大门。过去数十年的“中西医结合”和“中医现代化”,在相当程度上正是循着这一逻辑展开的。证候客观化是用西方科学的方法去“验证”中医的“证”,网络药理学是用系统生物学的工具去“阐释”中医的“方”。它们的共同预设是:“体”是正确的,需要的是“用”来证明它。
5.2 “中体西用”的三重矛盾
然而,“体用”二分的框架内部,埋藏着三重不可调和的矛盾。
第一重矛盾:“体”与“用”的不可分割性。
在哲学上,“体”与“用”本是一体两面。某种“体”,必然只能容纳与其内在逻辑一致的“用”;反过来,长久地使用某种“用”,迟早会改变它要服务的“体”。现代科学方法并非一套中立的、可以随意嫁接的工具,它本身携带着自己的本体论承诺——还原论、实体论、可重复性。当我们用还原论的方法去研究整体论的证候时,方法本身就预设了“证可以被还原为分子”这一中医理论并不必然包含的假设。
我们此前讨论的“贴标签”困境——当一个动态的整体功能模式被一套静态的诊断标准所定义时——就是“用”反噬“体”的典型案例。标准化这个“用”,在服务教学和科研的同时,也在悄悄地重塑人们对“证”本身的理解。久而久之,学生们开始相信,肝郁证就是那几条诊断标准,而不是一个需要灵活把握的功能状态。
第二重矛盾:“用”对“体”的窄化与侵蚀。
为了满足现代科学研究的“用”,中医的“体”不得不进行自我裁剪。在随机对照临床试验中,中医辨证论治的个体化、动态化特征被视为“偏倚”和“干扰”而必须控制。试验要求对所有的受试者使用同一张固定方剂,而不是“随证加减”。
在药品审批中,中成药新药必须明确适应症,而这个适应症往往是用现代医学的病名来表述的。这暗含的逻辑是:中药有效的真正标准,是它能在西医的疾病框架下被证明有用。久而久之,那些在西医疾病框架内难以定位的中医适应症——如“脏躁”“百合病”“奔豚气”——就逐渐被边缘化,直至淡出科研视野。“用”不仅反噬了“体”,它正在慢慢地定义“体”中哪些部分有价值、哪些不值得研究。
第三重矛盾:“体”对“用”的排斥与反弹。
当“用”的结论与“体”的认知发生冲突时,“中体西用”框架没有提供解决冲突的规则。网络药理学可能预测出某味中药的一个“新作用靶点”,但这个靶点所指向的生理功能,与中医对该药的性味归经认知完全无关,甚至矛盾。这种情况下,是该相信网络药理学的预测,还是坚守传统理论的判断?
更为严重的是,当“用”在制度上获得了比“体”更高的合法性——比如,申请课题需要符合现代科研范式,发表论文需要满足国际期刊标准,药品上市需要通过西医框架的临床试验——时,“体”在事实上已经从“主人”变成了“仆人”。而这种角色的倒转,正是激发“回归”思潮最深层的制度性愤懑。
5.3 “中体西用”是现代化还是自我殖民?
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尖锐,但它触及了“中体西用”最根本的悖论。当一个知识体系被允许使用的方法、必须遵循的标准、所能企及的荣誉,都由另一个知识体系来定义时,它是否已经在认识论上被殖民?
中医现代化走过的大半路程,实际上是在“以西释中”的框架内进行的。我们用西医的疾病概念来框定中医的适应症,用还原论的方法来验证整体论的疗效,用西方的统计标准来评判中医的证据等级。在这个过程中,“中体”变成了待审的被告,“西用”变成了审案的法官。
这不是要否定现代科学方法的价值,而是要指出:当一种方法从“工具”变成了“标准”,从“参照”变成了“法官”时,它就不再是单纯的“用”,而已经是“体”的一部分了。“中体西用”的问题,不在于引进了“西用”,而在于用“西用”取代了“中体”的自评权。
6 出路:超越“体用”二分
诊断了困境,便需要寻找出路。如果“中体西用”的二元框架是症结所在,那么超越这一框架,就是走出困局的方向。
6.1 从“体用”思维走向“范式”思维
“体用”思维的问题,在于它预设了中西医学是“一个为主、一个为辅”的等级关系。而“范式”思维则承认:中医和西医是两个并行的、相对自洽的知识体系,各有自己的核心概念、推理规则和评价标准。
在“范式”框架下,问题不再是“中医的理论能用西医的方法证明吗”,而是:两种范式在面对同一个疾病时,各自能看到对方看不到的什么?在什么条件下,一种范式的干预比另一种更优?
这不是放弃对中医的科学验证,而是拒绝将“科学验证”等同于“用西医范式来评判”。中医可以有自己的一套评价标准——这套标准当然必须是科学的,但它应当是从中医自身的理论逻辑和临床实践特征中推导出来的,而不是从西医范式那里照搬过来。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患者报告结局量表(PRO)、真实世界研究(RWS)等,就代表着这种努力的方向。
6.2 从“以西释中”走向“双向互译”
“以西释中”是单向的:中医的理论需要被翻译为西医的术语,中医的疗效需要用西医的标准来证明。而“双向互译”则要求,中医不仅是翻译的宾语,也可以是主位。
这意味着,在对中医方剂进行现代研究时,不仅要问“这个方子能调节哪些分子通路”,也要问“这个方子所基于的病机理论,能否为理解这些分子通路之间的关系提供一个系统框架”。我们之前讨论的网络药理学在解析复方时的缺陷——静态网络无法捕获动态“气化”——正是单向互译局限性的体现。如果反过来,中医“气化”“生克”的动态思维,能否为网络药理学的下一代模型(如微分方程网络)提供设计灵感呢?
双向互译,是两种范式在平等地位上的对话,而不是一种范式对另一种的审查。
6.3 从“体用割裂”走向“融合创新”
“体用割裂”的最终结果,往往是“两张皮”:理论上说一套,实践中做一套。而“融合创新”的目标,是在具体的临床问题面前,以疗效为导向,自由地调用两种范式的认知资源,创造出新的诊疗策略。
这是一种“执两用中”的实践智慧。它不是“中体西用”的等级模式,也不是“废医存药”的拆解模式,而是一种“问题导向”的实用主义整合——尊重两种范式的完整性,但在面对具体的患者和疾病时,以疗效为最高判准,灵活地选择是用中医理论、西医理论还是两种理论的结合来指导治疗。
6.4 接纳“多元一体”的生态
一个成熟的现代医疗体系,应当能够容纳多元的医学范式。“铁杆中医”不必被消灭,他们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类型的医疗服务提供者而存在,满足特定患者群体的需求。“中西医结合”也不必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它可以作为主流模式,但同时为“纯中医”和“纯西医”留出空间。“多元一体”,不是混乱,而是生态——一个健康的学术生态,本身就应当包含内部的多样性。
关键在于,每一种模式都需要在自己的范式内建立起科学的评价和质量控制体系。“铁杆中医”也需要被评估——不是用西医的RCT标准,而是用符合中医自身实践逻辑的评价方法,如真实世界的长期预后追踪、患者报告结局的改善、生活质量的提升等。
7 结语:让中医成为中医,让科学成为科学,让疗效成为裁判
在历经数十年的向外求索之后,或许真正的出路,不在于“回归”与“西化”之间的二选一,而在于一种新的自觉。
这种自觉,首先是一种文化自觉——意识到我们既是古老智慧的传承者,也是现代科学的参与者。我们不需要在两个身份之间做出选择,因为这两个身份,早已在历史中融为一体。张仲景如果活在今天,他也会使用听诊器和CT扫描——但这不妨碍他依然是张仲景。
其次,这是一种方法论的自觉——意识到“体”与“用”本不可分。中医现代化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用现代科学”,而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使用现代科学”——是以自我贬低的方式被现代科学所定义,还是以自信的方式主动驾驭现代科学,让其为中医所用。
最后,这是一种哲学上的自觉——意识到那个驱之不散的“中体西用”幽灵,本质上是一种文明遭遇时的自我防护机制。它试图用“体用二分”来化解“中西碰撞”的焦虑。但历史已经证明,这条道路上的“现代化”,往往以“自我他者化”为代价。
中医的未来,不在对“纯”的乡愁里,也不在对“现代”的盲从里,而在对生命的真实关照中。让中医成为中医,意味着尊重它独特的认知方式和实践逻辑,不以他者的标准来削足适履。让科学成为科学,意味着以开放、严谨、多元的态度,持续地检验和改进我们的认知。让疗效成为唯一的裁判,意味着将一切理论和方法的争论,最终回归到它们在具体患者身上产生的真实效果。
这或许是走出“中体西用”困局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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