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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今天是师兄父亲百年诞辰的日子,他撰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纪念文章,概述了先父的行医历程以及对自己的学业影响。如今师兄已经功成名就,学生满门,他临床、教学相辅相成,受得了后辈极大地尊敬。从文中可知,师兄的这些成功,不仅是他自己数十年的坚守,也包含了乃父的言传身教和学术引领。
今天,2026年6月5日,是父亲的百年诞辰。父亲离开我们已经9年,但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永在心头。
01 行医之路:牵头创建县中医院,率先开设住院病房
父亲在建国前就已经行医,是典型的传统中医,1950年通过统一考试取得沔阳县人民政府中医师执照。1953年湖北省卫生厅发给中医师证书,并于同年10月参加沔阳县人民政府卫生院工作。1954年到湖北中医进修学校学习内科一年,1954至1965年间,历任沔阳县卫生科中医专干,县中医进修学校主任、县卫协会副主任兼湖北中医学院沔阳函授站站长、总辅导教员。1965年牵头集结沔阳本土名老中医创建沔阳县中医院,是医院开院核心骨干,主持组建医院大内科,1966年在医院开设住院病房,自己一个人管理病房,1969年王鹏教授于湖北中医学院毕业,分配到沔阳县中医院,参加病房工作,父亲和王鹏教授两人管理病房数年(王鹏教授于1978年调到湖北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此后陆续有新的医生加入病房工作,病房规模持续扩大。1982年我到沔阳县中医院工作的时候,病房床位120张,1986年沔阳县撤县建市,更名仙桃市,现在的仙桃市中医院已经是三甲中医院,床位已增至1020张。
02 治学之道:中西医互参,终生学习不辍
父亲在病房持续工作20余年,在病房工作就要用西医的知识,父亲在湖北中医进修学校学习了一年西医内科,长期和县人民医院的西医专家保持良好的关系,并通读《实用内科学》。无论是同行,还是病人,都认为父亲是开明的中医,从不反对西医。很多中医认为,建国初期各省的中医进修学校是为了改造中医,消灭中医,我没听到父亲有这样的言论。父亲是终生学习的榜样,《中医杂志》从创刊开始,不间断订阅,每期都会浏览并重点阅读几篇文章。父亲去世后,我将他订的几十年的《中医杂志》捐给了仙桃市中医院。
03 学术交往:广结良师益友,惠及后学
父亲和湖北中医学院长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湖北中医学院许多著名的教授和父亲是湖北中医进修学校的同学。沔阳县中医院因为建院早,名老中医比较多,在县级中医院一直都很有名,沔阳县中医院是湖北中医学院的教学医院,常年有湖北中医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实习。湖北中医学院的领导和老师会到沔阳县中医院来带学生和指导工作,和父亲多有交集。我1984年考上湖北中医学院的研究生后,在这里得到许多著名教授的指导和关照,除我的导师李培生和梅国强教授以外,还有如李今庸、杨百茀、田玉美、朱曾柏、王鹏教授等,他们都是我学术生涯中的贵人,这些都受父亲影响。
04 生活点滴:一次影响深远的分配选择
1981年8月,我从湖北省荆州地区卫校中医班毕业,回沔阳县参加分配。父亲时任沔阳县中医院的副院长,也是名老中医,我可以分配到县中医院工作,但是因为那一年我们县卫生口毕业的中专生很多,分配压力很大,大家都想留在县城,县人事局和卫生局商量了一个方案,就是给我们这些可以留在县城的人做工作,大家都先分到公社卫生院去,这次分配县城一个人也不留,承诺等分配结束后,半年之内再把我们几个人调回县城,我被分配到了毛嘴公社卫生院。
到卫生院去上班之前,我跟父亲说,我能不能不去?父亲说,我认为你还是去更好,因为人事局和卫生局的领导已经很照顾我们了,我们要多为他们考虑一点,尽量减轻他们的压力;另外,到更基层一点卫生院去,是一种经历,也是一种锻炼。
就这样我去毛嘴公社卫生院工作了半年,就是在这半年,我经历了流行性出血热的大流行,在老医生们的带领和指导下,参与了几百例出血热病人的治疗,病房每天住着几十个出血热病人,门诊每天看几十个出血热病人,基本熟悉了出血热的中西医治疗方法。在出血热的过程中,几乎所有脏器功能衰竭都可能出现,这些急危重症,只有见过、治过、守过,才能心不慌,手不抖,腿不软。丰富的临床经历才是医生的底气,但这种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若不是听了父亲的话,我就错过了这个机遇。正是因为有了这段经历,在遇到非典、新冠、流感的时候就会淡定,其实,大多数人在处理这些疾病的时候是有点盲目的、过度的,从这几次大的传染病的过程和结果来看,我的判断是基本准确的。
此外,我对外感病初期辨治体系的重构,也与这次经历有关,叶天士的“在卫汗之可也”是错的,就是源于出血热早期用汗法会加重病情。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父亲的理智、善良,对我的人生和学术都有深刻的影响。半年后我调回了沔阳县中医院,但结果有了很大的不同。
05 学术点滴:父亲的临床智慧
(1)吴茱萸汤方证:《伤寒论》第378条“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对于这条原文的理解和运用没有难度,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是,为什么只吐涎沫,不吐食物?我也曾经很困惑,查过很多医家的注释,也请教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正确的答案来源于我的父亲,他说只吐涎沫不吐食物的就是吴茱萸汤证,吐食物的就不一定是吴茱萸汤证。我因此豁然开朗,这就是方证,这就是特异性方证。
(2)卒病与痼疾的先后缓急治法:《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篇》第十四:“夫病痼疾加以卒病,当先治其卒病,后乃治其痼疾也。”这是很重要的治疗原则,不记住这个原则很容易犯错误。我在沔阳县中医院工作期间,就有这样的教训。当时,我们县公安局的一位干部因为腰膝酸软、足跟痛等肝肾阴虚的表现而来住院治疗,在住院的过程中这位患者出现转氨酶升高,肝功能损害,因为他原来是肝肾阴虚而住院的,所以经治医生毫不犹豫的就给他用了滋补肝肾的方一贯煎为主加减,但是患者服了以后,转氨酶不降反升。病房讨论这个病例的时候,我的父亲说,这就是《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篇所说的卒病和痼疾的关系问题,这个病人应该先治卒病,以清利肝胆湿热为主,果然,用清利湿热的治法,病人的肝功能很快好转。真是事有凑巧,原来主管这个病人的医生在这期间去湖北中医学院短期学习,他没有经历这个过程,等他回来以后,这个病人还归他管理,他也毫不犹豫地给这个病人用了一贯煎,用了一贯煎以后,病人的转氨酶又升高,后来我们告诉他这个病人的治疗经过,又改成清利湿热的方,最终病人的肝功能恢复。
(3)“恐则气下”的运用:父亲曾治5岁男性患儿尹某某,乙脑后遗症失语,双下肢拘急,喉间痰鸣,苔白厚腻。经用中药养阴清热化痰开窍及针刺治疗,四肢拘急缓解,行走拾物恢复正常,但仍然不语,能听懂别人的语言,嘴动而语言不出。嘱家长将患儿带到医院后面汉江堤上,强叫患儿叫爸爸,不叫则将其丢在河边不管他了,家长边走边要患儿叫爸爸,患儿跟在后面走,急的嘴唇启动而叫不出声,家长进一步说如果还不叫爸爸就不要你了,并加快了步伐,患儿边跑边喊出了一声爸爸,从此恢复了语言。父亲认为本例患儿失语为病后痰气阻滞声道,欲降其痰,先降其气,《内经》谓“恐则气下”,用恐惧使其气下则痰降,气机一开,语言即出。
(4)利小便以止汗:父亲曾治患者陈某某,男,40岁。住院号264。1983年7月16日入院。胃脘痛,自汗三年,近三月来脘痛加重,饭前饿痛,饭后胀痛,呃逆反酸,全身汗出,不分冬夏,汗多则衣衫皆湿,甚为痛苦。现症脘痛呃逆反酸,汗出同前,大便软日一次,小便短少,头晕乏力,口淡不渴,舌质淡红,苔白厚腻,脉弦,嗜烟酒。在武汉作胃镜,诊断为“浅表性胃炎”“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中医辨证为脾胃虚寒,湿浊中阻。经益气健中,化浊止痛及健脾化湿、和中降逆止酸等法,调治二十多天,脘痛反酸等解除。
至8月15日,饮食增加,稍呃逆,因天热而汗出更多,小便短少,苔白厚腻,脉缓。拟清热利湿之法,利小便以止汗。药用白术10克,茯苓12克,泽泻10克,猪苓10克,肉桂4克,黄柏8克,知母8克,通草10克,滑石12克,芦根30克。服10剂,至8月25日,小便长,汗出明显减少,全身肌肤凉爽,头晕乏力减轻,苔白薄腻,脉沉细数,舌尖麻,原方去肉桂,加贝母10克,连翘12克,服7剂,自汗止出院。
本例所用治法为利小便以止汗,其主症是汗出不止而小便不利。病机关键是膀胱气化不利,津液不得下行而为尿,假玄府而为出路。治之以利小便为主,小便通利,津液下承而不外溢,则汗自止。在总则不变的前提下,具体选方用药可随病因的差异及病机的兼挟而有所不同。如本案为湿热阻滞,膀胱气化不利,故选用五苓散化气行水,加知母、黄柏、芦根、滑石、通草等清热利湿之品,气化复常,小便通利,恢复了体内津液汗与尿的正常分布。除此以外,常用的方法还有利小便以止吐液、缩小便以润肠、摄小便以止消渴等,可相机使用。津液是构成人体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为病甚广。在津液病变中,津液损伤和津液停聚受到学术界的重视,而津液输布异常的病理变化常被忽略。父亲根据大量的临床实践提出了津液输布异常的理论和调整津液输布的思路。我的硕士研究生学位论文《<伤寒论>津液输布异常的病理变化及其治疗原则》就是源于父亲的临床经验。
愿父母在天堂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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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6-7 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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