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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看到高晓松介绍东湖的视频,似乎对其生态治理的内容没有说透。因为我在武汉生活了20多年,又与水生所的刘建康院士有一些间接的联系,1997年看过那里的白鳍豚“淇淇”(2002年死亡,是人们所知的最后一头白鳍豚)。就与deepseek合作,写了这篇“科普”。
武汉东湖是中国最大的城中湖。三十年前,它是另外一副模样。蓝藻泛滥时,湖面浮着厚厚一层绿膜,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湖水浑浊不堪,死鱼漂浮在岸边。它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但今天的东湖,阳光透过清澈的湖水直射湖底,一片片“水下森林”随波摇曳,鱼群穿行其间,野鸭追逐嬉水。东湖绿道如同一串“绿色项链”,把山、水、园、林、城串联起来,成了市民和游客心中的“城市生态客厅”。这满湖的碧水,是从深重的危机里长出来的。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东湖是可以直接跳下去游泳的。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事。他刚从黄陂乡下进城,在水果湖一带做泥瓦匠。夏天的傍晚,收了工,和几个工友一路小跑到湖边,衣服一脱,扑通扑通就往水里跳。水是清的,看得见底下的水草和石子。渴了,捧起来就能喝,有一丝丝甜。
“那时候的东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干干净净的。”爷爷总这么说。
可这个“乡下姑娘”,后来被糟蹋了。
我第一次见到东湖,已经是八十年代末。学校春游,坐着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客车,从汉口一路颠到磨山。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一片水——果然比中山公园的湖大得多。可水是浑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漂着泡沫和塑料袋。老师说,别玩水,脏。
“脏”在哪里?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吹过来的风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鱼腥,也不像泥土,是一种闷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股味道,叫蓝藻。
东湖真正病入膏肓,是在九十年代。
城市像发了疯一样往湖边挤。珞珈山那边盖房子,水果湖那边也盖房子。一栋栋楼房立起来了,一根根排污管也伸进了湖里。那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水嘛,流走了就干净了。可东湖不是长江,它是个“死水潭子”,水流不出去,脏东西全攒在自个儿家里。
到九十年代末,湖里的水生植被从百分之七十跌到了可怜的百分之三。百分之三是什么概念?就是差不多秃了。蓝藻一到夏天就发疯,湖面糊上一层绿油漆,太阳一晒,臭气熏天。湖边的人家不敢开窗,走过湖边要捂鼻子。
有人说,那时候的东湖,像个得了绝症的病人,躺在床上等死。
可武汉人舍不得它。
这个城市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段关于东湖的记忆。有人在那里谈过恋爱,有人在那里学会了游泳,有人在湖边第一次放了风筝,有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看过荷花。东湖不只是一片水,它是这个城市的心。
心坏了,得救。
二〇一〇年,一个叫柯志强的年轻人,做了一件笨事。
他不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而是带着一群志愿者,沿着东湖的湖岸线,一步一步地走。一百多公里的岸线,他们走了好几个月。每看到一个排水口,就停下来拍照、记录、编号。他们找到了整整一百多个排污口,然后把这张手绘的“排口地图”亲手交到了市政府。
这张地图,画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的,可它像一把刀,把问题血淋淋地剖开了。领导看了,沉默了很久,说:治湖,先治岸。治岸,先治污。
从那以后,沿湖的排污口一个一个被堵上了。那些年,武汉人咬着牙,花了上百亿,建污水管网、建处理厂。光是一条大东湖深隧,就修了好几年,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穿城而过,把东湖周边的污水全部送去远郊处理。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战场在地下,在管道里,在无数个深夜里工程师们亮着的台灯下。
岸上的问题解决了,可湖里的病还没好。
蓝藻还在。每年夏天,它像幽灵一样准时出现。
其实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东湖的蓝藻曾经莫名其妙地消失过,而且一消失就是十五年。这个谜,直到九十年代才被一位叫谢平的科学家揭开。
谢平是湖北洪湖人,在日本筑波大学拿了博士,回国后没有留在北京上海,而是直奔武汉,拜入中国淡水生态学奠基人刘建康院士门下做博士后。刘先生那时已年过七旬,一辈子都在跟东湖打交道。早在七十年代,他就带着人在东湖搞渔业高产试验,把鱼产量从不到十万斤提到了六十多万斤;他还编过一本叫《长江鱼类》的大书,后来给葛洲坝、三峡工程帮了大忙。老先生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会年轻人怎么独立思考。
谢平跟着刘建康,一头扎进了东湖。
他们发现,蓝藻消失的秘密,就藏在家家户户饭桌上最常见的两种鱼里——鲢鱼和鳙鱼。这两种鱼,是“水里的清道夫”。它们不停地喝水、滤食,把水里飘浮的蓝藻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蓝藻被吃掉了,水自然就清了。
师徒二人联名发表了论文,提出了一套叫做“非经典生物操纵”的理论。名字很拗口,但做法很朴素:往湖里多放鲢鱼和鳙鱼,让它们去对付蓝藻。这个发现,克服了欧美流行理论根本管不住蓝藻的毛病,让中国湖泊治理走了一条自己的路。
二〇二一年,东湖再次爆发大规模蓝藻水华,主湖区一度近九成被蓝藻覆盖。谢平的团队又一次站了出来。他们紧急往湖里投放了几万斤鲢鳙,同时派出加压控藻船和无人机日夜监控。那年夏天,武汉人揪着心过完了。到了秋天,水华终于退去了。
从那以后,东湖再也没有爆发过大面积蓝藻。
可是,光吃蓝藻还不够。东湖需要的,是一整个健康的生态系统。
中国科学院水生所的另一位科学家张义,带着团队在湖底种起了草。他们选择了苦草、黑藻这些本土的水草品种,一株一株地种下去。开始的时候,水草活不下来,种一片死一片。他们不放弃,调整水深、改善底泥、控制鱼类的密度。慢慢地,草活了下来,一片、两片、三片……如今,东湖湖底已经有了三百多万平方米的“水下森林”。
水草长起来,水就活了。小鱼小虾有了藏身的地方,螺蛳蚌壳回来了,水鸟也跟着来了。站在湖边往水里看,阳光透下去,水草摇曳,鱼群穿行,像一座水下的城市。
人们说,东湖终于从“藻型浊水”变回了“草型清水”。
二〇一七年,东湖绿道贯通了。一百多公里的绿道,把磨山、听涛、落雁、吹笛几个景区串在一起,像一条绿色的项链。
我陪爷爷去过一次。
他那时候已经八十多了,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走。他东张西望,像个刚进城的孩子。走到一处开阔的水面,他忽然让我停下来,盯着湖水看了很久。
“比我们那时候还清。”他说。
我以为他要感慨什么,他却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
那天我们在绿道上走了很远。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有人在划船,有人在拍婚纱照,有个小女孩蹲在岸边,拿一根小树枝逗水里的鱼。
爷爷忽然笑了。
他说:“小时候,我就是这么逗鱼的。”
回去的路上,他靠轮椅的靠背上睡着了。夕阳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治理东湖,有好几年,每到冬天,他们会在湖里搞“大捕捞”——把一部分大鱼捞上来卖掉。有人不理解,说好不容易养大的鱼,捞走干什么?
其实这是科学。鱼太多了,会吃掉水草,搅混底泥。捞走一部分,剩下的鱼吃得饱、长得好,水草也能喘口气。卖掉鱼的钱,又投进湖里,买鱼苗、种草。这是一条“以渔养水、以水养渔”的路子。
水养活了鱼,鱼养活了人,人又养活了水。
东湖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如今,东湖每年要接待上千万游客。它不再只是一片水,它成了武汉的客厅,成了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一张名片。
可在我心里,东湖还有一个更朴素的意义。
它证明了:一个城市做错了事,是能够改正的。一片被伤害的水,是可以治愈的。那些曾经失去的美好,是可以找回来的——只要你愿意花时间、花力气,愿意相信科学,愿意低下头,听湖水的呼吸。
爷爷去年走了。
走之前,他还念叨着东湖:“等开春了,推我去看看。”
那个春天他没能等到。但我去了。我推着空轮椅,沿着绿道走了一遍。湖水还是那么清,阳光还是那么好,远处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
我在那把空轮椅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捧了一捧湖水。
是凉的。
是清的。
爷爷,东湖还在。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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