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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王三根教授的我的博文《中医“正气”晋升科学概念的可能路径:从隐喻到实体的概念跨越》后面留言:想多了解“气”与“正气”。这里是我的回复。
“气”是中国传统医学与哲学的核心范畴,贯穿于《黄帝内经》以降的全部理论体系。“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等经典论述,将“正气”视为机体抵御疾病、维持健康的根本力量。然而,由于“气”缺乏解剖学的直接对应物,加之历代诠释中掺杂了哲学思辨与隐喻修辞,现代科学往往将其归入“不可证伪”的前科学概念。本文尝试从生命科学——特别是生理学、免疫学、神经内分泌学与系统生物学——的视角重新审视“气”与“正气”的认识论实质。笔者认为:古人所言的“气”是对机体能量代谢、物质运输与功能调控网络的经验性概括,而“正气”则是机体维持内稳态、抵御应激与病原的整合能力。
1 “气”的多重生命科学指涉:从能量代谢到信号网络
古人言“气”,有“元气”“宗气”“营气”“卫气”“脏腑之气”等细分,这些并非任意划分,而是对机体不同层次功能的状态描述。从现代生理学看,“气”至少对应三方面的生命过程。
(1)能量代谢与线粒体功能。“气”最直接的生命关联是“能量”。人体一切生命活动——心脏搏动、呼吸运动、胃肠蠕动、神经传导——都需要能量,而能量由线粒体通过氧化磷酸化产生三磷酸腺苷。中医所谓“少气”“气短”“乏力”,在生物学上正是线粒体功能不足、ATP合成减少或能量利用障碍的表现。现代研究发现,疲劳综合征患者骨骼肌线粒体形态异常与呼吸链复合物活性下降,“气虚证”的动物模型亦伴有线粒体膜电位降低与ATP含量减少。由此看,“气”至少部分指向了机体能量代谢的总体水平。
(2)物质运输与微循环灌注。“气”的另一重要功能是“推动”——推动血液运行、津液输布、糟粕排泄。这一描述与循环系统、淋巴系统及组织间液流动高度吻合。中医“气滞”导致的胀满、疼痛,在微循环层面常表现为毛细血管前括约肌痉挛、血流缓慢、组织缺血缺氧;“气虚血瘀”则与红细胞变形能力下降、血浆黏度升高、微血栓形成存在明确的对应关系。因此,“气”也是对组织灌注与物质运输功能的状态指称。
(3)信号网络与信息调控。生命科学已揭示,机体存在复杂的信号转导系统——激素经血流传递信息、神经递质经突触传递、细胞因子调控免疫应答。古人虽无分子概念,但已感知到一种“无形的、周流全身的调控力量”。“卫气”循行于脉外、防御外邪,与免疫细胞的循环监视功能惊人相似;“营气”行于脉中、化生血液,与造血及营养运输相对应;“元气”根于肾、激发脏腑功能,则与下丘脑-垂体-靶腺轴对代谢和发育的调控作用相映成趣。可见,“气”实为古人对机体能量流、物质流与信息流的整合性直觉。
2 “正气”的现代生物学本质:内稳态与免疫韧性
“正气”不是单一因素,而是机体在面对内外环境变化时维持有序状态的整体能力。现代生命科学从多个层面刻画了这种能力,恰好与“正气”的内涵高度重叠。
(1)正气对应于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的整合调节能力。机体在应对感染、创伤、心理应激时,需要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自主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协同工作。当这一网络协调良好,病原能被及时清除、炎症能适时消退、组织能有效修复——这就是“正气充足”的生物学基础。反之,若网络失调,就会出现“正气虚”的状态:例如,长期慢性应激导致糖皮质激素水平升高,抑制细胞免疫,使人易患感冒或潜伏感染复发,这在中医描述中正是“正气不足,邪气易侵”的经典场景。
(2)正气涵盖抗氧化与应激耐受能力。生命活动伴随活性氧的持续产生,过量自由基会损伤DNA、蛋白质和脂膜。机体通过超氧化物歧化酶、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等系统维持氧化还原平衡。现代研究发现,许多中医“扶正”类中药(如黄芪、人参、灵芝)能显著增强抗氧化酶活性,减轻氧化应激损伤。可以说,“正气”包括了机体清除代谢废物、抵抗氧化损伤的内在储备。
(3)正气体现为组织修复与再生潜能。感染或损伤后,组织能否及时再生取决于干细胞的增殖分化能力、细胞外基质的重构效率以及促修复生长因子的表达水平。中医所谓的“久病不愈,正气已虚”,在细胞生物学层面常表现为成纤维细胞老化、胶原沉积异常、修复信号通路失活——组织的自愈能力衰竭,这正是“正气”的生物实体。
(4)正气与线粒体质量控制及细胞自噬密切相关。健康的细胞依赖线粒体的动态平衡(融合/分裂)和自噬清除受损细胞器。缺乏自噬时,细胞容易聚集受损蛋白、炎症小体过度活化,导致慢性低度炎症——这正是“亚健康”与“未病”状态的分子基础。中医“顾护正气”方药调控自噬通路、改善线粒体功能的证据日益增多,暗示“正气”在分子水平上包含了对细胞稳态核心机制的维护能力。
3 “气”与“正气”认识的直觉智慧与局限
从生命科学视角看,古人对“气”与“正气”的认识具有深刻的“直觉整合性”。在没有显微镜、生化仪和分子生物学技术的时代,古人通过临床观察、体感内求与类比推理,将复杂的生理病理过程高度浓缩为“气”的概念。这种整合思维避免了还原论的碎片化,有利于从整体把握疾病,但其代价是概念的模糊性与不可操作性。古人无法区分能量代谢、血流动力、神经信号与免疫防御的具体机制,笼统地归因于“气”,这使得“气”成为一个“能解释一切、却无法精确预测”的黑箱范畴。
更为关键的是,“正气”虽然与现代免疫学的“免疫稳态”高度相似,但二者之间存在本质的方法论鸿沟。免疫学可以通过定量测定T细胞亚群、细胞因子浓度、抗体滴度等来评价免疫功能;而“正气”缺乏标准化的测量工具,只能通过舌脉症状间接推断。一个“正气虚”的患者,可能同时存在NK细胞活性下降、皮质醇节律紊乱以及线粒体功能减退——这些生物学异常各自有独立的检测方法,但“正气虚”作为一个整体概念如何由它们加权合成,仍是尚未解决的难题。
4 融合的可能:走向生物医学的“功能性整体评价”
当前医学体系的困境之一是:专科化、指标化的评价方式难以评估患者的“整体状态”。一个实验室指标完全正常的个体,可能因慢性疲劳、反复感染或睡眠障碍而自感“体虚”;而一个肿瘤患者虽然影像学缓解,但生活质量严重下降,常被现代医学称为“恢复良好”,中医却辨为“正气大伤”。这种张力提示,我们需要一套能够整合能量代谢、免疫韧性、神经内分泌调节与组织修复潜能的“功能性整体评价体系”。
将“气”与“正气”转化为可测量的生物学复合指标,既是传统医学现代化的必由之路,也是精准医学从“静态分子分型”走向“动态功能状态”的重要方向。已有研究尝试构建“气虚证”的诊断评分模型,纳入线粒体ATP含量、血乳酸、微循环半更新率等参数;也有团队从免疫衰老和炎症老化角度定义“正气”的免疫学指纹。这些探索若能与基因组学、代谢组学及可穿戴设备的连续生理监测深度融合,则有望将古人模糊而深刻的经验直觉,转化为面向21世纪的个体化健康评估工具。
5 结语
从生命科学回望,古人对“气”与“正气”的认识并非玄学空谈,而是基于长期临床观察所形成的对机体能量代谢、物质运输、信息调控及免疫防御功能的整体直觉概括。它本质上是前科学时代的内稳态理论,虽缺乏分子细节,却把握了机体整合性调节的核心法则。今天,我们不应以现代科学的精确性去嘲笑古人的模糊,也不应以传统文化的权威去抵制科学的检验。正确的态度是:尊重古人的直觉智慧,同时运用现代生命科学的方法论去拆解、验证与重构——使“气”从隐喻走向实证,使“正气”从经验判断走向可操作的功能指标。这既是对传统医学的发扬,更是对人类健康认知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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