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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激”一词,今天已渗透到日常语言和医学实践的每一个角落。我们谈论工作压力、心理应激、氧化应激、内质网应激——这些看似不同的概念,共享一个核心洞见:生命体在面临挑战时,会启动一套非特异性的适应反应。然而,这一概念并非自古有之。它诞生于20世纪上半叶,由一位从工程学借用术语的内分泌学家——汉斯·塞利的系统阐述。应激概念的历史,是一部从“内环境稳定”到“应急反应”再到“全身适应综合征”再到“分子应激网络”的认知演进史,也是生理学、内分泌学、心理学和分子生物学交汇的典范。
42.1 前史:从“内环境稳定”到“应急反应”
应激概念的源头,可以追溯至19世纪法国生理学家克劳德·贝尔纳。他提出了“内环境”概念,指出细胞生活在血液、淋巴、组织液构成的内部环境中。内环境的恒定是生命自由和独立的先决条件。贝尔纳的思想为后来的稳态理论奠定了基础。
20世纪初,美国生理学家沃尔特·坎农将贝尔纳的思想发展为“稳态”理论。坎农还研究了动物在紧急状态下的反应——恐惧、愤怒、疼痛、缺氧等刺激会激活交感神经系统,释放肾上腺素,使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血糖上升、血液重新分布。他将这一快速动员称为“应急反应”。坎农的“应急反应”是应激概念的雏形,但它只涉及急性挑战,且主要聚焦于交感-肾上腺系统。
然而,坎农没有提出一个统摄性的概念来涵盖机体对各种挑战的非特异性反应。这一任务,留给了汉斯·塞利。
42.2 概念诞生:塞利与“一般适应综合征”
汉斯·塞利是一位出生于维也纳、在加拿大工作的内分泌学家。1930年代,他在麦吉尔大学从事性激素研究,试图寻找一种新的性激素。他给大鼠注射卵巢提取物,观察到一系列症状:肾上腺皮质肥大、胸腺和淋巴组织萎缩、胃溃疡。令他困惑的是,当他注射其他毒性物质(如甲醛、吗啡)时,同样的三联征出现了。塞利意识到,这些反应并非对特定激素或毒物的特异性反应,而是机体对各种有害刺激的非特异性反应。
1936年,塞利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题为“由多种有害物质引起的综合征”的论文,首次提出了“一般适应综合征”的概念。他将这一综合征分为三个阶段:
警觉反应:机体在遇到有害刺激后立即启动防御,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出现典型的“应急反应”特征。
抵抗阶段:如果刺激持续存在,机体进入适应阶段,生理参数趋于正常,但防御能力高于常态。
衰竭阶段:如果刺激过强或持续时间过长,机体的适应能力耗尽,出现肾上腺皮质功能衰竭、免疫抑制、器官损伤,最终死亡。
塞利借用物理学和工程学的术语“应力”(stress)来命名这一过程。他认为,应激是“机体对任何施加于它的需求所做出的非特异性反应”。他强调“应激”与“应激源”的区分——应激源是引起反应的因素(冷、热、毒素、感染、心理压力等),应激是机体对它们的反应。
塞利的理论在生理学界和医学界引起了巨大反响。它首次为“身心疾病”提供了一个生理学框架——心理社会因素可以通过激活应激反应,导致器质性病变(如胃溃疡、高血压)。但塞利的理论也存在局限:他过于强调肾上腺皮质的作用,低估了神经系统和心理因素;他将“非特异性”推得过远,而现代研究揭示,不同应激源实际上会引发部分特异性反应。
42.3 从生理学扩展到心理学和社会科学
心理应激的引入:1950-1960年代,美国生理学家约翰·梅森批评塞利过于聚焦生理性应激源,忽视了心理因素的重要性。他证明,心理因素(如恐惧、焦虑、预期)足以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产生与生理性应激源类似的反应。心理应激成为应激研究的核心领域。
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阐明:1940-1960年代,科学家揭示了应激反应的主要神经内分泌通路:下丘脑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刺激垂体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后者刺激肾上腺皮质分泌糖皮质激素(如皮质醇)。糖皮质激素通过负反馈抑制下丘脑和垂体。这一轴心是应激反应的核心。
糖皮质激素受体:1980年代,科学家克隆了糖皮质激素受体,揭示了其作为转录因子的作用机制。糖皮质激素与受体结合后进入细胞核,激活或抑制数百个基因的表达。这解释了应激如何重塑全身代谢和免疫功能。
应激与免疫:1970-1980年代,罗伯特·阿德等发现,应激可以抑制免疫功能,增加感染和肿瘤的风险。这催生了“心理神经免疫学”领域。应激-免疫-疾病的关系成为健康心理学的研究热点。
42.4 概念深化:分子应激与细胞保护
20世纪末至21世纪,应激概念深入到分子和细胞水平。
热休克反应:1962年,意大利遗传学家费鲁乔·里托萨在果蝇中发现,温度升高诱导特定基因的表达,产生“热休克蛋白”。1970年代,其他科学家证明,热休克蛋白帮助其他蛋白质正确折叠、防止聚集、修复损伤。热休克反应是对蛋白毒性应激的细胞保护机制。
氧化应激:1960年代,英国生物化学家莱贝特·赫伯特·霍尔丹等开始研究活性氧的生物学作用。1985年,德国生物化学家赫尔穆特·西斯提出了“氧化应激”概念:当活性氧的产生超过抗氧化防御能力时,细胞进入氧化应激状态,导致脂质过氧化、DNA损伤、蛋白质羰基化。氧化应激是衰老、炎症、神经退行性疾病、心血管病的重要机制。
内质网应激与未折叠蛋白反应:1980-1990年代,日本科学家森和俊和美国科学家彼得·瓦尔特等发现,当内质网中积累过多未折叠蛋白时,细胞会启动一系列信号通路——未折叠蛋白反应。未折叠蛋白反应通过减少新蛋白合成、增加分子伴侣表达、加速错误蛋白降解来恢复内质网稳态。如果应激过强,则诱导凋亡。内质网应激是糖尿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癌症的重要环节。
氧化应激、内质网应激、炎症应激的交叉:当代研究发现,这些分子应激通路相互串话,形成复杂的网络。例如,内质网应激可以产生活性氧,导致氧化应激;氧化应激可以激活炎症小体,引发炎症反应。应激概念从单一通路扩展为多层次网络。
42.5 当代扩展:应激与疾病、弹性与适应
21世纪,应激概念在临床和公共卫生领域持续扩展。
应激与慢性病:长期心理社会应激(如工作压力、贫困、孤独)与高血压、冠心病、2型糖尿病、抑郁症、焦虑症、免疫功能下降、癌症进展风险增加相关。端粒缩短(衰老标志)与慢性应激相关联。
早期生活应激与发育编程:童年期逆境(虐待、忽视、贫困)可以改变应激反应系统的设定点,使个体成年后对应激更为敏感,增加精神疾病和躯体疾病的风险。表观遗传机制(如糖皮质激素受体基因启动子甲基化)介导了这一长期影响。
弹性与适应:并非所有暴露于应激的个体都发病。“弹性”是指成功应对应激、维持正常功能的能力。积极情绪、社会支持、运动、冥想等可以增强弹性。弹性研究将应激概念从“风险”转向“应对”。
应激管理干预:基于正念的减压、认知行为疗法、运动、营养干预等被用于降低应激水平、改善健康结局。应激概念的实践转化是健康心理学和预防医学的重要方向。
42.6 概念史的启示
从贝尔纳的“内环境”,到坎农的“应急反应”,到塞利的“一般适应综合征”,到当代的“分子应激网络”——应激概念的演变跨越了将近一个半世纪。
这一演变给予我们几点启示:
第一,应激概念的核心是非特异性。无论应激源是寒冷、毒素、感染还是心理压力,机体都启动一套共享的反应模式。这一洞见将看似无关的疾病(溃疡、高血压、免疫抑制)统一到共同的生理框架下。
第二,应激概念经历了从“整体生理反应”到“神经内分泌轴心”再到“分子通路网络”的转变。早期聚焦于肾上腺皮质和全身表现;中期揭示了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调控;当代深入到热休克蛋白、氧化还原、内质网折叠等分子机制。每一步都是还原论的成功。
第三,应激概念将心理与身体重新连接。在笛卡尔二元论影响下,心理因素长期被排除于医学之外。塞利和梅森等人的工作为“心身医学”提供了生理学基础。现代应激研究证明,心理事件可以转化为生物事件,影响健康。
第四,应激概念的演变反映了生命科学从“稳态”到“异稳态”的深化。坎农强调稳态——维持恒定;塞利揭示应激是机体对挑战的适应反应,其代价是“适应性疾病”;当代强调“异稳态”——通过改变设定点来适应长期挑战,但若超载则导致“异稳态负荷”。这一框架更准确地描述了应激的生理成本和健康后果。
今天,“应激”已不仅是生理学术语。它是健康心理学、行为医学、精神病学的核心概念;是职业健康、公共卫生政策的重要考量;是个人日常生活中管理压力的常识。从塞利的实验室到大街小巷,应激概念完成了从科学发现到文化符号的跨越。
应激概念的历史告诉我们,生命的韧性并非无限。每一次适应都有代价,每一次应激都留下了印记。正如塞利晚年所说:“应激是生命调味料,但过量会毁掉菜肴。”理解应激,就是理解生命如何在挑战与适应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既不是逃避所有压力,也不是承受无限压力,而是在识别阈值、增强弹性、适时干预中,实现健康与幸福。而这一理解,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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