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戴双龙宝星勋章的伍连德（1911 年摄于天津小白楼山本照相馆） 

1910年12月24日，一个异常寒冷的圣诞节前夜。中国东北哈尔滨火车总站，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与仓皇出逃的人流相反，一位穿着西式大衣、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提着一个精巧的英国造贝克牌显微镜箱，和他的助手一同走下了火车。箱子里还装满了染色剂、载玻片等实验工具。

这位医生名叫伍连德，那一年他刚满31岁。出生于马来西亚槟榔屿的他，是剑桥大学的医学博士。此刻，他受清政府外务部紧急委派，以“全权总医官”的身份，只身奔赴已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东北。一场被称为“黑死病”的恐怖瘟疫正在这里肆虐，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倒下，道路旁甚至能看到被遗弃的尸体。传统的应对方法完全无效，日、俄等国势力也虎视眈眈。年轻的伍连德此行，无异于踏入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冰窟。

01  刀锋上的真相：中国现代医学第一例尸体解剖

到达哈尔滨的第三天，伍连德听说一位嫁给中国人的日本女性患者濒临死亡，他立刻赶去。病人很快离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病，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进行病理解剖，观察病变器官并寻找病原体。

然而，在当时的中国，解剖尸体是社会伦理和法律的绝对禁忌。但疫情如火，每拖延一刻，就有更多生命消逝。伍连德做出了一个极其勇敢的决定：秘密进行解剖。在简陋的条件下，他和助手完成了中国现代医学史上第一例有记载的尸体病理解剖。

他们从死者的心脏、肺叶和血液中提取了样本。回到临时实验室，伍连德将样本涂抹在载玻片上，染色，然后俯身在他那台珍贵的显微镜上。镜头下，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簇簇鼠疫杆菌。但关键不止于此——传统的腺鼠疫主要通过老鼠和跳蚤传播，发病时患者腹股沟等处淋巴结会肿胀溃烂。而这次疫情中，患者却普遍出现高烧、剧烈咳嗽、咳血的症状，死亡极快。结合流行病学调查，伍连德敏锐地意识到：这次鼠疫的传播方式完全不同！

他大胆地提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论断：这不是普通的鼠疫，而是一种可以通过飞沫、直接在人与人之间经呼吸道传播的“肺鼠疫”。病原体源头，很可能与当时国际市场上昂贵的旱獭（俗称“土拨鼠”）皮毛贸易有关，染病的旱獭将细菌传给了捕猎者。这一科学判断，成为扭转整个战局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03  科学防控“组合拳”：口罩、隔离与火化

明确了“敌人”的特性，伍连德迅速制定并实施了一套前所未有的科学防控体系，这套体系的许多原则至今仍在沿用。

（1）发明“伍氏口罩”，建立物理屏障

既然是通过飞沫传播，阻断呼吸道就是关键。伍连德用最简单的材料——两层纱布中间夹一块吸水药棉——设计了一种加厚口罩。它制作简单，成本低廉，却能有效过滤飞沫。伍连德下令所有防疫人员及居民必须佩戴，这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伍氏口罩”，它被公认为中国第一款现代医用口罩。

（2）实施严格隔离与交通管制

伍连德扮演了“防疫总司令”的角色，调动医生、警察、军人，对疫情最严重的哈尔滨傅家甸进行分区封锁。他将整个区域划分为不同颜色的区块，居民只能在各自区块内活动，彻底切断了人员流动。同时，他征用学校、教堂甚至火车车厢，改建成隔离医院和疑似病例观察所。他还力主与俄国、日本合作，严格限制铁路运输，防止疫情沿交通线向关内和国外扩散。

（3）顶住压力，推行尸体火化

当时正值严冬，土地冻得坚硬如铁，数千具染疫尸体无法深埋，暴露在外，成为巨大的传染源。按中国“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火化尸体是难以接受的。但伍连德以无畏的科学精神，顶住巨大压力，上书朝廷，最终获准集体火化。1911年1月底，一场大规模的尸体焚烧在哈尔滨进行，这一果敢举措极大地加速了疫情的控制。

04  伟大的胜利与不朽的遗产

这套科学、严密、果断的“组合拳”打下去，效果立竿见影。死亡数字开始迅速下降。到1911年3月1日，哈尔滨首次报告了零新增死亡病例，这意味着人类历史上首次依靠科学手段，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成功阻击了一场烈性呼吸道传染病的大流行。整个战役，历时仅约四个月。

胜利的余音并未散去。同年4月，清政府出资在奉天（今沈阳）召开了“万国鼠疫研究会”，这是第一次在中国举办、并由中国科学家（伍连德）担任主席的国际学术会议。来自11个国家的顶尖专家齐聚一堂，伍连德的肺鼠疫理论和防控实践得到了世界公认。他也因此被世界誉为“鼠疫斗士”，并在1935年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的华人。

但伍连德的贡献远不止于此。他深知，一时的胜利需要转化为永久的保障。此后，他倾尽毕生心力，为中国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体系奠基：

创建防疫体系：他在东三省建立了覆盖铁路、港口的防疫医院网络，成立了“东三省防疫事务总管理处”。

推动医学发展：1915年，他与同道共同创办了中华医学会，并创立《中华医学杂志》。1918年，他建成了由中国人自己筹资、管理的第一所现代化综合医院——北京中央医院（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前身）。

收回检疫主权：1930年，他代表中国从外国人手中收回了海港检疫权，并制定了中国第一部全国性的《海港检疫章程》，守护国门。

05  国士无双：精神永存

1960年，伍连德博士在马来西亚槟城逝世，享年81岁。他从剑桥学成后，毅然放弃优渥生活，回到积贫积弱的祖国。面对瘟疫，他凭借超人的勇气（冒险解剖）、严谨的科学精神（提出肺鼠疫）和卓越的组织才能（统筹防控），挽救了万千生命，更捍卫了民族的尊严。

梁启超先生曾感慨：“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国士无双”，他当之无愧。

同学们，当我们今天熟练地戴上口罩、理解隔离的意义、相信科学防疫的力量时，不应忘记，在一百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冬，曾有一位叫伍连德的医生，用他的智慧、胆识与担当，在中国大地上第一次系统地践行了这些理念，并为后来者点亮了科学抗疫的道路。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科学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更是保护生命、守护家国的有力武器；而真正的科学家，心中永远装着对人民的责任与大爱。

图2  伍连德博士在显微镜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