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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鱼类,确认身份——伍献文院士用一生写给祖国的情书

已有 334 次阅读 2026-1-21 11:49 |个人分类:谈情说爱|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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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献文院士(右一)与女婿刘建康院士、外孙女伍欣星1978年在庐山

注:不少媒体将此照误解为与弟子、女儿的合影 

翻开我们国家的鱼类“户口簿”,有一种鱼的名字格外特别——“伍氏献文鱼”。它在高原的严酷盐湖里沉睡了三百多万年,直到被中国古生物学家发现,并用一位中国科学家的名字命名。这位科学家,就是被称为中国鱼类学和水生生物学奠基人的伍献文先生。

这个命名,既是科学界的至高荣誉,也像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一段尘封而闪耀的科学传奇。伍献文老爷爷究竟是谁?为什么一条古老的鱼,要以他的名字来铭记?

从“海边谜题”开始的科学之旅

故事要从100多年前的厦门海边说起。1900年,伍献文出生在浙江瑞安。1922年,他成为厦门大学动物学系的助教。一位外籍教授在带他实习时,从海边礁石上取下一个神秘的生物,让他自己去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年轻的伍献文没有去问老师,也没有去查现成的答案。他决定自己动手,像侦探一样去寻找线索。他先是把这个生物养起来,仔细观察它的生活;接着,他拿起解剖刀,像外科医生一样,仔细地切开,研究它的内部结构。最后,他根据观察到的特征,一层层比对,从“门”“纲”到“目”“科”,最终确定这是一种内肛动物的群体。

这一个星期的探索,不仅解开了谜题,更在他心中种下了科学的种子——真正的知识,不是从书本上简单抄来的,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手去做,用自己的头脑去推理。他说,在厦大的这段训练,是他“一生事业的基础”。

海外求学的沉痛经历

1929年,伍献文获得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的资助,赴法国留学。

当远洋轮船缓缓驶离中国港口时,甲板上的伍献文望着渐行渐远的祖国海岸线,心中充满复杂的情感。他的祖国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与广袤的内陆水域,渔业历史悠久,本应是鱼类学的沃土。然而,当时中国自己的鱼类学研究却几乎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鱼类“户籍”都没有建立。为了学习先进知识,他不得不远渡重洋,这种反差让他深感责任重大。

在海外求学期间,伍献文深切感受到了国家落后带来的屈辱。他读到外国学者的著作,发现许多中国鱼类的拉丁文学名,竟是以殖民者的名字命名的,这令他悲愤不已。在一次学术会议上,甚至有外国专家傲慢地宣称“中国人越插手,中国鱼类学越混乱”。伍献文当场有力地反驳,用扎实的证据指出了外国研究中的诸多错误,维护了祖国的尊严。这些经历没有击垮他,反而化为了强大的动力。他立志一定要为中国人争一口气,建立起中国自己的鱼类学研究体系。

怀着这种信念,伍献文在法国巴黎大学刻苦钻研。1932年,他以一篇关于中国比目鱼的优秀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如同一颗新星在国际生物学界崭露头角。完成学业后,他短期受聘为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客座研究员,但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祖国的鱼类学研究。当轮船再次驶近祖国的海岸时,这位海外游子热泪盈眶。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用所学知识报效祖国、彻底改变中国鱼类学面貌的艰巨而光荣的使命。

大江大河间的“鱼类户口调查员”

学成之后,伍献文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梦想:弄清楚我们国家江河湖泊里到底游着多少种鱼?这个问题在今天听来很简单,但在当时,大部分中国鱼类的“身份”是由外国学者命名的,甚至最珍贵的标本都保存在国外的博物馆里。

“我们中国人,必须搞清楚自己的家底!”怀揣着这个朴素的信念,从1930年代开始,伍献文和他的同事们踏上了艰难的“普查”之路。

这项工作的难度,远超想象。为了找到一种鱼,他们需要:

深入险境: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进广西、贵州、云南的深山老林,跋涉在人迹罕至的溪流边。

精确记录:每采集到一种鱼,都要立即测量它的长度、观察它的颜色、数清它的鳍条和鳞片,并详细记录下采集的时间和地点。

制作标本:把鱼用特殊的方法处理、固定、贴上标签,像制作珍贵的档案一样保存起来。

抗战时期,研究所被迫从南京一路西迁。为了让这些心血不落入敌手,他们把上千瓶珍贵的鱼类标本,悄悄埋藏在研究所的墙根地下。战争结束后,这批标本却再也找不到了。提及此事,伍献文一生都感到无比痛心。

战火可以摧毁标本,却烧不灭他的决心。在四川北碚的艰苦岁月里,没有条件做野外调查,他就转向实验室,研究起鱼的呼吸和生理,同样取得了开创性的成果。

给中国鱼类办一张“身份证”

新中国成立后,伍献文的梦想终于可以大展宏图。他率领团队,几乎走遍了全中国的水域。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他们建立了亚洲最大、收藏超过40万号标本的淡水鱼类标本馆,为中国鱼类研究打下了最坚实的“家底”。

有了丰富的“家底”,伍献文开始着手编写一本最权威的“鱼类户口簿”——《中国鲤科鱼类志》。鲤鱼、鲫鱼、青鱼、草鱼……这些我们餐桌上常见的淡水鱼,大部分都属于鲤科。这本书,就是要给中国的鲤科鱼类办一张张精确的“身份证”。

编写的过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当时没有电脑,所有描述、绘图和分类工作,全靠手写、手绘。他们需要解剖、观察成千上万条鱼,比对细微的差异。上、下两卷,70多万字,系统描述了分布于中国的鲤科鱼类113属412种,并配有精美图版。这部巨著,整整耗费了他和团队二十多年的心血。

《中国鲤科鱼类志》出版后,震动了国际鱼类学界。日本学者将它翻译成日文,欧美学者也纷纷建议出版英译本。它让世界第一次系统地看到了中国丰富的鱼类资源,也彻底改变了中国鱼类学研究依赖国外资料的局面。这部著作先后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和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是当之无愧的“镇国之宝”。

一位不退休的“老船长”

当《中国鲤科鱼类志》大功告成时,伍献文已经是78岁高龄。很多人以为,这位功勋卓著的老科学家该休息了。但他却说:“我们的工作,还没有触及最核心的问题——这些鱼,到底谁和谁是亲戚?它们是怎么演化来的?”

于是,他再次起航,向鱼类系统演化这座更艰深的科学高峰发起挑战。他带领团队,解剖了123种鱼类的骨骼,像侦探一样,从骨骼的细微差别中寻找演化的线索。1981年,他们提出了一个全新的鲤亚目鱼类分类系统,其科学论点被直接写入当时全球最权威的《世界鱼类》专著。

伍献文先生不仅自己攀登科学高峰,更像一位目光深远的“船长”,为中国的鱼类学事业培养了一整支“舰队”。他直接教导和影响了刘建康、曹文宣、陈宜瑜、张弥曼等多位后来的中国科学院院士。

一条鱼与永恒的纪念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为什么那条三百多万年前、骨骼粗壮的高原古鱼,会被命名为“伍氏献文鱼”?

因为它发现于青藏高原,而伍献文先生晚年最重要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高原鱼类的演化。更因为,它的发现者——著名古鱼类学家张弥曼院士,年轻时正是因为听从了伍献文先生的建议,才毅然选择了古鱼类学这个冷门而重要的领域,并最终取得了辉煌成就。

那是2005~2006年,美国洛杉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王晓鸣博士,与中国科学院几位古生物学家一起,在青藏高原北部,荒凉的柴达木盆地干旱的古盐湖沉积地层中,取出了一些古鱼类的化石。他们不知道如何归类,将化石带给了张弥曼院士。

“伍氏献文鱼”的命名,是一场穿越三百多万年的对话。它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一个人,更是为了纪念一种精神——那种用双脚丈量祖国山河,用双手厘清自然家底,用一生探索生命奥秘的科学精神。他用自己的一生,为中国的水域绘制了一张详尽的生命地图,也为后来的探索者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今天,当我们品尝鲜美的鱼肉,当我们欣赏水族箱里鱼儿优美的游姿,我们或许不会想到伍献文这个名字。但我们的餐盘里、我们了解的鱼类知识里,都流淌着他和他那一代科学家倾注的心血。科学探索的伟大,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凡、却足以改变世界的坚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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