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长辈们喝茶，但小孩只喝白开水。有时我会悄悄尝尝茶什么味道，感觉苦涩苦涩的，心里不免困惑，为什么大人们要喝这苦得像中药的红汤呀！

我第一次买茶是在80年代，去杭州旅游的时候买了一盒龙井茶，作为礼品送给姨妈。我姨妈过去曾开过茶叶店，很懂茶。她仔细看了茶叶后说我上当了，买的是“呛齐茶”（上海话读音）。我不懂，她解释道：“就是用泡过的茶叶重新晒干制作的。”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从此对茶叶这玩意更加没了兴趣。

第一次正经品茶是80年代在上海姐姐家。姐夫在部队经常和福建的战友喝工夫茶，回家后也会给家人泡工夫茶。他泡茶时还煞有介事的念叨——白鹤沐浴（洗杯）、观音入宫（落茶）、悬壶高冲（冲茶）、春风拂面（刮泡沫）、关公巡城（倒茶）、韩信点兵（点茶）、鉴尝汤色（看茶）、品啜甘霖（喝茶）……茶味如何无人在意，大家对这套泡茶的流程却是饶有兴致。

小小的茶壶里塞满了茶叶，茶杯很小，一杯茶只有一汤匙，不够我一口。茶泡得很浓，入口很苦，过了一会儿，舌头开始回甘，生出津液来。喝了几杯后就不敢多喝了，喝这么浓的茶担心晚上睡不着。但说来也奇怪，我第一次喝这么浓的茶居然没影响睡眠。工夫茶的茶味除了苦涩，并未给我留下太多的印象。倒是每次塞得满满的一壶茶叶，只泡了两三遍就到掉，让我感觉有点浪费。

工作后，同事们都是上班一杯茶水。于是我也渐渐习惯了喝茶。开始只放几片茶叶，后来越喝越浓，觉得茶泡淡了喝着没劲。那时喝的是普通的茶叶，也品不出品种的好和次、新茶和陈茶。有时病人家属从农村带来自制的茶叶。那种茶老叶嫩叶混在一起，还带一点锅焦味。开始不太习惯，但多喝几次就适应了，直到现在我仍然偏爱老茶叶那种苦中带涩的口感。

后来，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喝茶的档次也在提高。开始品尝不同品种的茶，龙井、香片、碧螺春、雀舌、铁观音等等。我对茶在口味上并无特别的偏好，也不挑剔，有啥喝啥。有机会还喜欢品尝一些没有品喝过的品种。后来发现，我对红茶似乎有种特别的反应，连续喝几天后就会出现牙龈肿痛。开始以为是偶然巧合，可后来屡试屡验，以后就不敢喝红茶，只喝绿茶了。可我未见其他人有我这样的反应。

我对绿茶的品种、质量完全没有概念，甚至怀疑，那些喝茶十分讲究的茶博士，真的能够喝出来茶的品种优劣吗？大约在2000年，岳父送我1斤茶。他是沙洋监狱农场的管教干部，这茶是农场自产的，都是用上好的一芽二叶的嫩叶制作的，好像只供应内部。对外卖800元1斤（在当年应该算是相当贵的）。此茶确实和我以前喝的茶有所不同。泡出来的茶水汤清色亮，口味清香醇厚，回味甘甜细腻，完全没有老茶叶的苦涩味道。唯一的不足就是不经泡，泡到第三道就味道索然了。后来我才知道，高级茶叶大抵如此，故有“头道酒、二道茶”之说。

对茶了解多了，也开始对喝茶有了一些讲究，买了专门的茶具，掌控水温等，投放茶叶适量，预热茶具等。但一阵兴起之后，就回归传统——开水往大杯里一冲就完事，原因就是怕麻烦。对我这种喜欢大口牛饮凉茶的人来说，所有的讲究都有点多余。几十年来我一直保持着最简单的喝茶方式：早上泡一杯浓茶，边喝边续，到晚上茶水已和清水无异，我也不介意，能解渴就行。所以喝了几十年的茶，并不觉得有瘾。对我而言，喝茶的形式大于内容，因此常常觉得喝太好的茶纯属浪费。

前几年，夫人也退休了。她在网上买了一套煮茶的茶具，当亲朋好友来访，便围炉煮茶。大家细啜慢饮，聊天叙旧，感觉甚是涤神醒脑，愉悦心性。不知是来访的朋友不够多，煮茶频率太少，还是年纪大了，体质发生了变化，我现在喝红茶牙龈好像不再肿痛上火了。

饮酒者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自从煮茶之后，我发现喝茶者亦如是，品茗之意不在茶，在乎人际之间也。茶叶的价格印衬出主人的经济水平和热情程度；茶聊热烈与否反映了聊者之间的投机程度，聊到兴酣意浓时，用“茶逢知己千杯少”也不算夸张。只是辛苦了煮茶人，要不停地煮水、斟茶，伺候众茶客。以前我曾赞美过袋泡茶，简单便捷，以为将来必定会成为主流茶品。现在看来，是我幼稚了，其实喝茶的意境就在这“辛苦”之中。煮茶者的忙碌不仅产生了很多话题，他频繁地斟茶，就像酒桌上的敬酒，敬酒越频繁，氛围就热烈。主人斟茶越起劲，茶客喝得越爽气，大家就聊得越投机。在长斟短酌中或联络感情，或互通信息，或闲聊消遣，或洽谈贸易。与饮酒相比，不仅无醉酒伤身，酗酒误事之虞，反有健身养性，陶冶情操之美。

闲暇时光，自酌品茗，或邀友朋，围炉煮茶。身无闲事，嘴挂天下。直抒胸臆，无所顾忌。茶凉笑别，你我相忘。人生如斯，神仙莫如。成此功者，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