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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黄祯祥在美国期间留影
在人类与病毒漫长而惊心动魄的征战中,20世纪中叶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在此之前,研究病毒如同在黑暗中捕捉幽灵:科学家们必须在活的动物、鸡胚或昂贵的猴肾组织中进行,过程繁复、成本高昂且极不精确。而改变这一切,为全世界病毒学家打造出最关键“捕猎工具”的,是一位来自中国的科学家——黄祯祥。
他首次用组织培养直接分离和滴定西部马脑炎病毒,让病毒在试管内繁殖成为可能。被国际学术界誉为“为现代病毒学奠定了基础”,是“医学病毒学发展史上的第二次技术革命”。然而,这位科学巨匠的传奇人生,始于中国东南海滨一座充满琴声与涛声的美丽小岛。
鼓浪屿的涛声:科学启蒙的摇篮
1910年2月10日,黄祯祥出生于福建省厦门市的鼓浪屿。这座被誉为“海上花园”的小岛,在二十世纪初已是中西文化交汇的前沿。这里不仅有闽南传统的红砖古厝,也有错落的西洋建筑;空气中飘荡着南音的悠扬,也回响着教堂的钟声与学堂的朗读。
黄祯祥的童年,便浸润在这种开放而富有活力的氛围中。他四岁进入鼓浪屿幼稚园接受启蒙,六岁入读厦门养元小学。彼时的中国,正经历着“新文化运动”的激荡,“赛先生”(科学)与“德先生”(民主)的呼声振聋发聩。尽管年幼,但身处开放口岸,黄祯祥比内陆许多同龄人更早地感受到了现代科学文明的新风。
童年的鼓浪屿,本身就是一座自然的宝库。退潮时在礁石间寻找海螺、观察招潮蟹奇特的习性;在日光岩下看草木荣枯,聆听长辈讲述远方世界的见闻。这些看似寻常的童年游戏,或许正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两种至关重要的品质:对生命现象的敏锐好奇,以及眺望更广阔世界的志向。家国情怀与科学梦想的种子,已在海风的吹拂下悄然播撒。
北上的学子:从燕京到协和的淬炼
1927年,17岁的黄祯祥做出了人生第一个重要抉择。他离开温暖的南方故土,只身北上,考入著名的北京燕京大学生物系预科。这一步,标志着他正式踏入了科学的殿堂。燕京大学以其严谨的学术和开放的视野著称,在这里,黄祯祥系统接受了现代生物学的基础训练,从微观的细胞到宏观的生态,科学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豁然开朗。
凭借着优异的成绩,1929年,他成功考入当时亚洲医学教育的巅峰——北京协和医学院。协和医学院以其极其严苛的标准和全英文教学闻名,被誉为“东方约翰·霍普金斯”。在这里的五年,是黄祯祥科研人格塑形的关键时期。他不仅学习了最前沿的医学知识,更在“严谨求精”的校风熏陶下,养成了伴随一生的治学态度:尊重事实、勇于质疑、追求创新。1934年,24岁的黄祯祥以医学博士的身份毕业,并留校任职。从鼓浪屿的懵懂少年,到中国最高医学学府的精英,他已准备好将所学奉献于世。
战火中的求索:让病毒在试管里“安家”
然而,个人的成长轨迹总与国运紧密相连。抗日战争爆发后,中国山河破碎,科研条件极为艰难。1941年,为了追寻更前沿的知识以报效祖国,黄祯祥考取奖学金,远渡重洋赴美国留学。他先后在普林斯顿的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和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深造。在世界顶尖的研究机构里,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微生物学、免疫学的最新成果,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实验技术。
早期的病毒培养方法以动物接种和鸡胚培养为代表。动物接种通过将病毒注入敏感动物(如小白鼠)体内观察病变或死亡来实现病毒增殖,但这种方法耗时长、成本高且伦理争议较大。1928年,加拿大科学家 H.B.麦特兰德,通过将小块活体组织碎片悬浮于含血清的营养液中,构建模拟体内微环境的培养体系,使病毒能够在组织细胞内复制增殖。但该方法比较繁琐,且需确保氧气供应。
一个革命性的构想在黄祯祥的脑海中迸发,并最终化为现实:让病毒在试管环境中生长繁殖,且第一次使病毒定量测定的显微镜观察法被为肉眼观察法所取代。
1943年,他在国际顶级期刊《科学》(Science)上发表了题为《西方马脑炎病毒在组织培养上滴定和中和作用的进一步研究》的论文,正式宣告了这一里程碑式的成果——病毒的“体外组织培养法”诞生了,为后来的单层细胞培养法的发明奠定了基础。
一把钥匙打开千扇大门:技术的永恒遗产
这项技术的承先启后作用,是病毒体外细胞培养方法的一个里程碑,如同为人类病毒学研究配了一把“万能钥匙”:
安全便捷的“病毒工厂”:从此,大规模培养病毒变得高效可控,为后来脊髓灰质炎、麻疹、乙型脑炎等疫苗的研制铺平了道路。
精准的“病毒鉴定官”:通过观察病毒对培养细胞的破坏作用,可以快速鉴别病毒,奠定了现代病毒诊断学的基础。
高效的“药物筛选器”:直接在细胞层面测试药物效果,使抗病毒药物研发进入了快车道。
正是凭借这一开创性贡献,美国《世界名人录》在1980年代评价其“为现代病毒学奠定了基础”。
回归与奠基:祖国病毒学事业的拓荒牛
1943年12月,黄祯祥毅然舍弃美国的优渥条件,带着自己的成果,带着国际视野与先进技术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一路从中央卫生实验院实验医理组主任、北平分院院长到中国医学科学院病毒学系主任,成为我国医学病毒学当之无愧的奠基人。
创建体系:他主持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病毒学研究室,创办了第一个病毒学专业,主编了第一部《医学病毒学总论》。他像一位辛勤的园丁,为中国培养了大批病毒学人才,其中包括闻玉梅、曾毅等日后成为院士的著名学者。
直面疫情:他并非困守书斋的学者。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率先开展乙型脑炎疫苗研制(该成果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到深入研究麻疹疫苗工艺,他的工作始终紧扣国家最迫切的公共卫生需求。
永不止步:甚至到了晚年,他仍保持着惊人的创新活力,于1976年创造性地提出了“病毒免疫诊治肿瘤”的前瞻性设想。
不朽的精神丰碑
1987年3月24日,黄祯祥先生因白血病在北京逝世。他一生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又勇于创新。为了验证病毒治疗肿瘤的效果,他曾无畏地要求将病毒注射在自己身上进行实验。这种为科学、为人民健康献身的精神,是他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
今天,当全球科学家在生物安全实验室里,用细胞培养瓶攻克新型病毒时,他们所使用的基本范式,依然建立在黄祯祥等老一辈病毒学家开创的技术方法之上。从鼓浪屿听涛的孩童,到悬壶济世的医者,再到为全人类缔造“病毒猎枪”的科学巨匠,黄祯祥的一生,完美诠释了何为“毕世耕耘自有功”。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最伟大的科学突破,往往源于那份最初的好奇心与最坚定的报国志。这位“让病毒在试管中生长”的科学家,其精神正如那生生不息的病毒一般,拥有永恒的生命力,继续守护并激励着后来者,在生命科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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