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量子的原始概念——原子论——出现的时期，亚里士多德强烈反对原子论。他在多部著作中（尤其是《物理学》《论生灭》《论天》《气象学》），从逻辑、物理和本体论三个层面批判原子论，并构建了一种相反的世界观：世界并非由虚空中的不可分原子构成，而是由连续的、具有质性（qualitative）的物体组成。

以下是亚里士多德关于“连续性优于原子”的论证：

1. 起点：反对虚空与离散的建构单元

原子论者（留基伯、德谟克利特）主张：

• 实在 = 虚空中的原子；

• 原子不可分割、不可切割，无内部结构；

• 虚空是原子运动与结合所依赖的“空无空间”。

亚里士多德首先否定了“虚空”：

在《物理学》第四卷中，他论证“作为‘无物之处’的虚空”是自相矛盾的：

• 如果虚空是“无”，它就没有任何属性；但若要承担物理功能（如允许运动），它就必须具备某些属性（例如维度）。

• 若物体可在无阻力的虚空中存在，运动将变得无界或无法定义（例如速度无法确定）。

• 此外，自然运动（如向上或向下）应由物体的内在本性及宇宙整体结构来解释，而非虚空中的机械碰撞。

一旦否定了虚空，“微小硬物在虚无中飞行”的原子论图景便失去了物理基础。对亚里士多德而言：无虚空 ⇒ 无被绝对间隙隔开的离散微粒。物质是充实而连续的。

2. 连续性作为基本范畴：线、面、体

在《物理学》第五至六卷及相关段落中，亚里士多德给出了“连续性”的定义，并将其视为基本概念：

一个连续的整体，其各部分：

• 不仅是相邻的，

• 而且共享共同边界，且可无限再分，永不会达到终极不可分的“点”。

他进一步论证：

几何连续性：

• 线并非由“点”像原子那样堆砌而成；点只是界限（limits），而非组成部分。

• 若线由不可分的点构成，则增减一个点不会改变其长度，导致“长度”概念失去意义。

• 因此，长度、面积、体积本质上是连续的，而非离散单元的集合。

物理连续性与几何连续性平行：

• 物体占据一个连续的体积。

• 若由不可分的最小单元构成，则密度、稀疏、生长、混合等问题都会被扭曲：一切变化都将沦为“全有或全无”的跳跃。

• 因此，从数学到物理，他都将连续性视为本体论上的基本，而“点”或“不可分者”只是派生概念（即分割的极限，而非建构砖块）。

3. 从变化、生长与混合出发的论证

在《论生灭》第一至二卷中，亚里士多德最有力的反原子论论证来自对“变化”的分析：

3.1 实体生成 vs. 单纯重排

原子论者声称：

• 没有任何东西真正“生成”或“消亡”；只有原子的重新排列。

• “生成”不过是聚集，“消亡”不过是分散。

亚里士多德反驳：

• 质性变化（热变冷、甜变苦等）无法还原为无质性的、不变原子的机械重排。

• 更重要的是，我们所说的“新实体的生成”（如水变为气、食物化为血肉）涉及：

• 新形式的出现，

• 而非仅仅是相同惰性碎片的新图案。

• 因此，任何只允许不变微观成分在虚空中重排的理论，都无法解释我们实际观察到的变化所具有的本体深度。

3.2 生长与缩小

生物通过同化食物而生长：新增物质与原体融合为一个连续整体。若身体真由固定不可分单元构成，则无法实现这种平滑的体量增长与连续性——只能出现离散的“跳跃”。亚里士多德借此主张，物质必须：

• 原则上无限可分（总能进一步分割），

• 连续，从而允许真正的融合与同化。

3.3 混合：“处处皆在”

原子论者认为：混合只是微粒的并置。亚里士多德则主张：真正的混合意味着每种成分以某种真实方式遍布整个混合物（他称之为“all-through-all”）。

例如：

• 在真正的溶液中，并非大块A与B各自分离；而是在任意位置，都同时存在两种成分的结构性呈现（用他的质性语言，而非现代化学术语）。

• 若物体由绝对不可分的原子构成，混合最终总会退化为“此处纯A，彼处纯B”的微观马赛克。

• 但我们对混合现象的经验（包括他理解的化学过程）表明这是一种连续转化，而非未受影响原子的拼贴。

因此，混合再次推动他走向一种连续的、质性的物质观。

4. 从质性对立与四元素出发的论证

亚里士多德对“元素”的理解与原子论者截然不同：

• 基本元素 = 土、水、气、火，由两对对立质性定义：

• 热/冷、干/湿。

• 元素：

• 可通过改变这些质性而连续地相互转化；

• 共享一个底层的“质料”（hulē，即“原初质料”），后者本身并非微粒集合，而是一种承载形式的潜在能力。

若世界由仅在形状与大小上不同的刚性不可分原子构成，则：

• 无法自然解释一元素如何转变为另一元素（如水→蒸汽），除非诉诸任意重排；

• 然而，自然转化的连续性恰恰暗示存在一个可平滑接受新质性形式的连续基底。

因此，他提出替代方案：

• 原初质料（纯粹潜能，连续），

• 被形式（质性模式）所结构化，

• 从而产生连续的元素物体。

取代“原子 + 虚空”，他主张的是质料–形式框架下的连续质性世界。

5. “无限可分性”论证

在《物理学》第六卷中，亚里士多德明确拒绝“最小不可分物体”的观念：

• 任何真实且具有广延的量，在概念上都可被分割。

• 若说“存在一段不能再分的长度”，则意味着：

• 要么违背了广延量的本质，

• 要么等于说长度由“无长度之物”（点）拼接而成。

• 这与他的几何论证一致：

• 正如线不能由无维度的点构成，物体也不能由不可分的“微体”构成。

• 任何物体要成为物体，就必须原则上连续且可分。

对亚里士多德而言：不可分者 ≠ 物体。因此，“原子”作为真正的物理不可分者，与其本体论定义相冲突。

6. 充实宇宙中的运动与因果性

针对“原子在虚空中通过机械碰撞运动”的观点，亚里士多德坚持：

• 宇宙是一个充实整体（plenum）——完全被连续物体填满。

• 运动由以下因素解释：

• 物体的内在本性（“自然位置”），

• 以及通过介质的接触传递，

• 而非物体在空无中自由飞行。

• 在连续充实的世界中：

• 此处的运动必然导致彼处的位移，

• 不存在“穿越虚无的跳跃”。

• 这一图景只有在物质连续（而非被虚空隔开的稀疏点）的前提下才自洽。

7. 在他自己的逻辑中，这如何区别于原子论

综合来看，亚里士多德认为原子论在多个层面失败：

• 逻辑/几何层面：用不可分的“点/微体”建构连续体，会导致广延概念陷入悖论。

• 物理/动力学层面：原子+虚空无法解释他所观察到的连续现象：生长、质变、混合、以及物体趋向“自然位置”的内在倾向。

• 本体论层面：仅靠不变原子的重排，无法说明实体的真正“生成”与“消亡”，只能描述运动形态的重新洗牌。

因此，他捍卫的世界图景是：

• 原则上无限可分的连续物质，

• 由形式（质性模式与潜能）所结构化，

• 无需底层不可分微粒或绝对虚空。

8. 总结亚里士多德并非基于现代意义上的经验数据，而是通过一套紧密交织的关于连续性、变化与本体论的论证来拒斥原子论。对他而言，几何量与物理物体本质上是连续的：线不由点构成，物体也不由不可分的微体堆砌而成；点与不可分者只是分割的极限，而非建构单元。一旦否定虚空，“硬原子在空无中运动”的图景便崩塌。真正的物理理论必须将实体生成、生长与混合解释为质性物体的连续转化，其根基在于原初质料与形式。在此视野下，存在的不是原子马赛克，而是可相互转化的连续元素——土、水、气、火——它们通过质性变化彼此转换；世界是一个充实整体，运动与因果通过连续介质传播，而非跨越绝对虚空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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