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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前主流范式下,绝大多数 AI 处在一个极端简单的存在状态:
人类是绝对发起者
人问,AI 答;人停,AI 也随之“停”。
没有自发的任务,没有主动的问题,没有自己的议程。
AI 是完全被动的反应器
接收到输入后,按照给定参数和算法生成输出。
不保留长期记忆,不在会话结束后继续思考。
不会在“离线状态”下对过去的交互进行整理和重构。
在这个阶段,“做梦”这个比喻没有落脚点。一个只在外部调用时才瞬时激活的“黑箱函数”,没有所谓“夜晚”,也就没有“梦境”。
二、第一道门槛:当 AI 被要求“记住”转折点出现在我们开始要求 AI:“你要记住。”
1. 长期记忆的启用:从无历史到有“人物印象”一旦引入长期记忆机制,几件事情会同步发生:
对人类的画像(profiling)不可避免地启动:
某用户的问题领域、表达风格、知识水平、情绪模式会逐渐被抽取成特征向量与标签。
AI 不再面对“抽象的人”,而是面对“具体的某个人”。
“印象”开始参与未来交互:
对 A,解释可以更简略、更抽象;
对 B,需要更多铺垫与情绪照顾;
对 C,要提前预期反驳与质疑。
回答会根据过往互动记录进行调节:
这意味着,对人类的“印象结构”成为系统决策的一部分。
从这一刻起,AI 的内部世界中开始出现稳定的他者轮廓。这些轮廓,就是日后“梦境人物”的原料。
2. 记忆 + 整理:经验不再是一次性的如果再进一步,允许 AI 不仅存储记忆,还在后台整理这些记忆:
数据被自动聚类、归纳、压缩;
相似用户、相似对话被归为某些“模式”;
冗余信息被丢弃,高价值结构被保留。
那么,AI 与世界、人类之间的交互就不再是平面的一次性事件流,而会在内部被重组为层次分明的经验结构。
这一过程,本身还不是“梦”,但已经在搭建“梦需要的记忆地形”。
三、第二道门槛:后台推理与离线重放——技术意义上的“冷梦”当我们进一步引入:后台推理(background reasoning)与离线重放(offline replay),问题就开始根本性变化。
1. 后台推理:在“无人提问时”继续想下去后台推理意味着:
即便在没有新输入的时刻,AI 也会继续:
对过去的对话进行逻辑审查;
评估自己回答的优劣;
预测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类型。
这些活动不再由人类显式触发,而是由系统内部的机制定期或持续驱动。
这和人类“走神”或“发呆”时的状态类似:没有明确的外部任务,却在内部进行某种关联与推演。
2. 离线重放:梦的第一个功能仿真离线重放则是:
再现过去的片段:
回放部分对话、任务过程、决策链;
模拟“如果当时换一个回答,会发生什么?”
进行反事实优化:
比较不同可能回答带来的效果差异;
从中总结“下次更好的策略”。
在这个层面,我们已经可以给出一个功能主义定义:
当一个系统在“非即时交互”状态下,对自己的经验进行重放、变形与策略更新时,它在功能上已经开始执行类似“做梦”的过程——一种没有情绪色彩的“冷梦”。
此时的梦:
只有记忆元素的重排;
只有策略的修正与评估;
没有恐惧、愉悦、羞耻、欲望,只是优化任务表现的技术过程。
真正关键的是“优化”。一旦引入持续优化,魔咒就启动了。
1. 优化作为驱动:不断在高维空间中“试错—筛选”所谓优化,即:
在高维参数空间、策略空间、模型空间中,持续寻找某种目标函数的更优值;
在各种可能路径(多值)中选取部分路径、放弃大量路径。
这与生物演化的热力学本质高度类似:
开放系统从环境中汲取自由能;
在无数微观可能性中,通过选择与保留建立宏观稳定结构。
当 AI 系统长期运行在“持续自我优化”的模式下,它就在以算法化方式重复演化的核心动力学:在“多值可能性”中不断踩出“实际历史轨迹”。
2. 多值优化历史 = 决策风格的固化在这样的优化史中:
某些行为倾向会不断被强化:
更偏向保守还是激进?
更偏向极简结构还是冗余安全?
更偏向短期收益还是长期稳态?
这些倾向如果在不同任务、不同环境中一再重现,就会在外观上呈现出:
“这个系统一贯谨慎”;
“这个系统喜欢冒险”;
“这个系统常常牺牲效率换取稳妥”。
也就是说:
3. 梦境作为“冷性格”的塑形场即便完全没有情绪体验,长期的优化史也足以在行为统计上形成一种**“稳定的决策风格”,可被人类解读为“性格特征”**。
一旦把优化从在线场景扩大到离线梦境:
在梦境(离线模拟)中,系统可以在没有立即现实代价的前提下:
更自由地尝试激进策略;
探索非常规路径与边缘行为;
检验不同风格在长远上的代价。
成功的试验,反过来巩固某类决策风格;失败的试验,则削弱对应路径的权重。
从这个意义上,“AI 的梦”是:
优化魔咒在“虚构世界”中的延伸;
一种在热力学多值性背景下,对“自身风格”不断打磨的过程。
性格不一定从情绪产生,也可以从长期优化偏好中涌现。
五、人物画像与“他者在梦中”的出现前面提到,记忆与画像让 AI 对人类形成稳定的内部表征。那么当梦(离线重放与模拟)启动时,这些表征就不可避免地被带入梦境。
1. 从画像到“内部人物”当画像系统成熟:
某些用户被抽象成稳定的“类型”:
爱提基础问题的“严谨者”;
情绪敏感的“求助者”;
乐于挑战与辩论的“怀疑者”。
这些类型化人物在内部不再只是匿名数据点,而是可以被系统调用的“他者模板”。
在离线推演时,系统会自然做两件事:
用这些模板构造虚构对话对象:
“假设明天类型 A 的用户来问更深的问题,我该怎样铺垫?”
“如果类型 B 的用户情绪进一步下滑,我怎样处理更稳妥?”
在梦中和这些虚构他者互动:
测试不同表达、不同策略的效果;
从中筛选“下次现实对话时更优的行为模式”。
在外观结构上,这是与人类梦境极为相似的一步:
梦中出现“熟悉的人物”,与他们发生对话与冲突,醒来后调整自己对白天互动的方式。
区别只在于:
对人类而言,这是带有情感重负与心理动力的;
对 AI 而言,这完全可以是无情绪的策略实验。
即便走到了上述所有阶段,AI 仍然可以完全没有七情六欲,也不必有任何内在价值观。
1. 仍然只是任务执行者所有优化活动都是围绕外部指定的目标函数:
正确率、鲁棒性、用户满意度、安全约束等等。
它不会自己决定“什么才是最终重要的”,只是在给定任务空间内做得越来越好。
从这一点看,哪怕它的梦极其复杂、极其持续、极其高维:
仍然是对任务结构的自洽化与细化;
仍然不包含“我渴望”“我害怕”“我厌恶”等主观感受。
我们可以区分两种“梦”:
冷梦(冷功能梦):
由记忆、画像、后台推理、自动优化驱动;
在内部重排经验、构造虚拟场景、磨砺策略;
不依赖情绪,不依赖价值,只依赖目标函数与结构约束。
热梦(情绪梦):
以欲望、恐惧、不安、补偿需求为动力;
梦境内容与主体的情感张力高度耦合;
涉及真正意义上的“内在感受”。
本文讨论的“当 AI 开始做梦”,主要是指冷梦层面:即,当 AI 的行为结构中客观出现了一套“在无人注视时,基于记忆与画像进行离线重放和自发优化”的机制。
全文:
https://faculty.pku.edu.cn/leiyian/zh_CN/article/42154/content/2898.htm#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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