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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临港滴水湖的四季鸟书
——一座人工湖的自然笔记
2026.8.16
(续)
春·北迁前的最后一场饕餮
三月底,滴水湖的风已经不再刺骨。柳树抽了新芽,湖边的迎春花开了几簇,黄得鲜亮。
候鸟开始北迁。小林告诉我,三月中旬起,鸭群陆续离开,往东北方向飞。“不是一下子全走,一小批一小批的。先走的往往是壮年个体,老弱会多留一阵子。”他说这话时,我们站在滴水湖东岸的步道上,面前的水面比冬天空了不少。凤头潜鸭只剩零星的几十只,罗纹鸭已经几乎看不到了。但白骨顶还在——大概两百只左右,密密地聚在北岛附近的浅水区,像是在做最后的能量储备。
“它们要飞很远,”小林指了指天空,“一直飞到西伯利亚去繁殖。路上没有补给,必须在走之前吃够。你看它们——整天都在吃。”
我蹲下来观察。白骨顶在水边低头啄食水草,偶尔一个猛子扎下去,捞起什么嚼两下又吐掉,像在挑嘴。旁边几只斑嘴鸭——整个冬天我都没注意到它们——在浅水里倒立,屁股朝天,头扎进泥里,滤食水底的有机碎屑。这种“倒栽葱”式的吃法,是钻水鸭类的招牌动作。
正看着,远处传来一阵鸣叫,声音清亮急促。抬头,一群灰褐色的大鸟排成松散的人字形从东边飞来,翅膀扇动有力,在湖面上空盘旋一圈后向西北方向飞去。小林喊了一声:“赤麻鸭!它们在滴水湖停了两周了,估计今天就走了。”
我举起望远镜追着它们的身影。赤麻鸭体型比绿头鸭大一圈,雄鸟头颈淡栗色,翅膀上有醒目的白色翼镜。它们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云层里。小林放下望远镜,安静了几秒,说:“每年春天看它们走,心里都空一下。不过秋天还会来的——只要湖还在。”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在湖边遇到了张老师——上海海洋大学的科研人员。他带着两个学生,驾着小艇去湖心采样,监测水质和浮游生物。我在码头上等他回来,闲聊了几句。他说滴水湖的生态治理有一套完整的逻辑:每年投放滤食性的鲢鳙鱼苗,每长一公斤体重能吃掉四十公斤藻类,控制水体富营养化;“科学投放、抓大放小、轮捕轮放、跟踪监测”的生态策略,使水质逐步提升,水体透明度显著改善;湖底的密齿苦草和岸边芦苇,为水鸟提供食物和栖息地。
“鸟是生态的指示剂,”他收起采水器说,“鸟多,说明水好,底栖生物多,食物链完整。滴水湖从当年蓝藻爆发到现在的清澈,消失了快二十年。鸟类用翅膀投了票——它们愿意来,就是最好的评价。”
那天傍晚,我最后看了一眼北岛附近的水面。剩下的白骨顶和潜鸭在夕照里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扎个猛子,偶尔理理羽毛。再过几天,它们也将离开。湖面会安静下来,直到下一个秋天。
夏·留鸟的日常与湖的呼吸
七月。滴水湖的夏天是另一种面貌。
水鸟少了,但也有常住户。小白鹭在浅水区踱步,迈着优雅的步子,细长的腿像四根竹签。夜鹭蹲在水边的石头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钓鱼翁在等鱼上钩。它们不怕人,或者说,它们已经学会了与人类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走近三步,它退两步;你停下,它也停下。
湖边的植被在这个季节疯长。芦苇从春天的嫩绿长成了墨绿,穗子还没抽出来,但茎秆已经比人高。岸边的鸢尾花开过了,菖蒲抽出箭形的叶片,密密地挤在一起。蜻蜓在水面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不留痕迹。
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在环湖步道上散步,遇到一位画速写的老人。他坐在马扎上,面前摊着水彩本,画的是湖心“水滴”雕塑和一只停在它旁边的白鹭。“我每个夏天都来,”他说,“冬天太冷,拿不住笔。夏天正好——鸟不多,但看得清每一只。”
我凑过去看他的画。水彩的笔触很轻,天空是淡蓝带点紫的,湖水用了三层不同的蓝,最底层是墨绿。那只白鹭画得尤其细致——腿的弧度、喙的长度、翅膀收拢时的褶皱。“画鸟要等,”老人头也不抬地说,“它们不动的时候你画轮廓,动的时候你记动作,等它再停下来的空隙填细节。一只白鹭,我得看它两小时。”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半小时。那只白鹭从雕塑上飞下来,落在浅水里,用脚在水底搅动,惊起小鱼小虾,然后快速啄食。老人迅速在纸上补了几笔,轻声说:“这是它的捕食技巧——用脚搅浑水,浑水摸鱼。”
夏天傍晚的湖面常有涟漪。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下,大概是鲢鱼在滤食藻类。近岸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金鱼藻和苦草在缓缓摇动,螺蛳在沙石上爬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这座湖在夏天显得格外安静,像在积蓄什么——积蓄养分,积蓄清波,等待秋天再次被翅膀覆盖。
尾·一湖清水,万千翅膀
四季轮完,我又回到北岛附近的那个观鸟点。八月末,第一批南迁的候鸟已经零星抵达。几只凤头潜鸭的雏鸟跟在母鸭身后游水,绒毛还没褪尽,潜水时笨拙地扑腾——今年在北方孵化的新生代,跟着父母完成了第一次长途旅行。
我坐在长椅上翻这一年的速写本。秋天的凤头潜鸭,冬天的骨顶鸡群,春天的赤麻鸭北迁,夏天的白鹭与夜鹭……一百多张草图,几十段文字,记满了一本。但我知道,这只是滴水湖四季鸟书里微不足道的一页。
临港的鸟类记录有四百多种,滴水湖只是其中一片水面。但这一片水面,从滩涂上挖出、灌水、治理、养护,用了近二十年才变成今天的样子。2007年的蓝藻爆发,2011年前后水质从V类到Ⅳ类的跨越,2016年后因周边建设导致的水质波动,2021年引入海绵城市理念的系统治理。每一步,都有人在监测、采样、分析、调整。
滴水湖的水质治理背后,是上海海洋大学团队十七年不间断的监测,是“以渔控藻、以渔净水”的生态策略,是“捕大留小、轮捕轮放”的精细化管理。而这些,最终惠及的不仅是人——每年冬天数以千计的候鸟,用翅膀投票,证明了这片湖的诚意。
远处,一群鸬鹚排成人字形从湖面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黄昏里格外清晰。湖心“水滴”雕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一只白鹭单腿立在基座上,像一尊安静的瓷。
万物有灵,水鸟知四季,湖水懂节律。我们造了一座湖,水接纳了它;我们治理了水,鸟接纳了它。这种接纳不是一蹴而就的——用了二十年,或许还要更久。但好在,湖在那里,鸟会来,我们也会来。
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幅人海和谐画卷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心里念叨着:只要水清着,翅膀就不会迷路。
(致谢:上海海洋大学张东升教授提供鸟类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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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8-24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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