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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临港滴水湖的四季鸟书
——一座人工湖的自然笔记
2026.8.16
上海东南角,长江口南岸的东海之滨,有一座圆得近乎完美的湖。地图上看去,它像一枚滴落人间的蓝色水滴,直径约2.66公里,水域面积5.56平方公里,嵌在临港新城的环状道路与放射状河道之间,如一只澄澈的眼,望向东海。
这是一个人工湖。2002年开挖,在滩涂上填海造陆,引黄浦江水注入,与东海只隔一道水闸。最初的日子里,它蓝藻爆发,水质一度跌至V类,湖面浮着绿沫,像生了锈的铜镜。二十多年过去,它已是“长江经济带最美湖泊”。每年冬天,数以万计的水鸟从西伯利亚、从东北亚飞来,在此停歇、觅食、越冬。
我想用一整年时间,在滴水湖边做一次自然笔记。不只为记录鸟,更为了读懂这片人造之水如何被自然接纳,又如何回馈自然。
秋·候鸟的先遣队
十月的滴水湖,暑气尚未散尽,但风里已经带了海水的凉。
我从环湖一路的北岛附近开始走。北岛是湖中唯一有人工建筑的小岛,与岸之间有桥相连。湖面开阔,远处的地标雕塑“水滴”立在湖心,像一枚倒置的问号。水边芦苇已经抽出紫褐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第一群水鸟出现在湖面偏东的位置。远远看去,水面浮着几十个黑点,偶尔一个猛子扎下去,十几秒后又从别处冒出来。我举起望远镜——凤头潜鸭。雄鸟头颈黑色,脑后拖着一小撮“辫子”,像是刻意梳过的莫西干头;雌鸟低调得多,一身灰褐色,只在头部保留了一抹暗红。它们不怎么叫,潜水时悄无声息,出水时抖落的水珠在夕照里闪成碎金。
观鸟的人都知道,鸭类的外观有极大的性别差异:雄鸟色彩鲜明亮丽,像穿了盛装赴宴;雌鸟颜色暗淡低调,藏进芦苇丛就找不见。这大约是大自然最务实的安排——雌鸟要孵蛋、带雏,安全比漂亮要紧得多。
我在岸边蹲下来,拿出速写本,试着描一只凤头潜鸭的轮廓。墨水还没干,一个扛着单筒望远镜的中年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姓刘,在南汇一家研究所工作,周末常来滴水湖观鸟。“你这来得正好,”他指了指湖心,“十月中下旬,候鸟大部队还没到,但先遣队已经来了。”
刘老师告诉我,滴水湖的候鸟季从每年11月正式开始,持续到次年4月。但现在,已经有斑背潜鸭、红头潜鸭零零星星地出现。“上周末我数了数,凤头潜鸭大概四百多只,罗纹鸭也来了两百多。”他说,“还不够多。再过一个月,湖面上会密得像撒了黑芝麻。”
我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观鸟的。他想了一会儿:“2018年吧,已有8个年头了。那会儿临港还没这么热闹,湖边除了钓鱼的,没什么人。冬天来,湖面上全是鸟——白骨顶、潜鸭、鸬鹚,有时候还有海番鸭,稀罕得很。”他顿了顿,“现在湖边修了步道,跑步的、遛狗的多了,鸟就往湖心退。不过还好——湖够大,鸟有地方躲。”
暮色渐沉,那群凤头潜鸭向湖心游去,在暗蓝色的水面上拖出一串细长的波纹。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末端被最后一缕光染成暖橘色。刘老师收起望远镜,朝我挥挥手:“下次来,带个计数器。你会用上的。”
冬·四千只翅膀的集会
十二月中旬,我又来了。
这一次,我选在清晨六点半到湖边。日出前的滴水湖是另一个世界——水面灰蓝如铅,远处的“水滴”雕塑只有轮廓,像一枚剪影。北岛附近的水面黑压压一片,不是水色,是鸟。
我站在岸边数。凤头潜鸭,成群结队,目测超过六百只;红头潜鸭,雄鸟栗红色的头部在灰暗的晨光里格外扎眼,大约四百只;罗纹鸭,绿头、黄臀,色彩华贵如织锦,六百只左右。紧挨着它们的是白骨顶——全身黑色,额甲雪白,像顶着麻将牌的秧鸡,三百只总是有的。
这些数字,来自“生态南汇”志愿者们的定点调查。他们每月一次,分组分区,用区域直数法记录滴水湖的水鸟种类和数量。据统计,临港地区记录的鸟类超过四百种,占上海全市纪录的绝大部分。南汇东滩湿地,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的重要节点,每年秋冬,单日水鸟峰值可达四万只。
我试着用望远镜扫了一遍,从北岛往湖心延伸。凤头潜鸭群中混着几只斑背潜鸭——背部的灰白色斑纹像撒了层霜。几只黑颈在更远处游弋,眼睛红色的虹膜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是害羞的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下潜,十几秒后从十几米外探头,然后迅速再潜,像在水下穿行。
“这是小,胆子最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胸前挂着望远镜,手里拿着记录板。他说他叫小林,是“生态南汇”的志愿者,今天来补冬季数据。“你看那边——湖心‘水滴’雕塑底座上,那是普通鸬鹚。”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五六只黑色大鸟蹲在雕塑基座上,翅膀半张,像在晾晒。小林说鸬鹚捕鱼后需要晾干翅膀,“你注意看,等会儿它们会飞起来,排成人字形,往东边去觅食。”
果真,十几分钟后,鸬鹚一只接一只起飞,在湖面上空盘旋两圈,排成松散的队列向东海方向飞去。小林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抬头说:“今天数了凤头潜鸭620、红头潜鸭380、白骨顶310、罗纹鸭550……”他合上本子,“跟去年差不多,但斑背潜鸭少了。可能跟今年冬天偏暖有关系。”
我问他,滴水湖的鸟为什么这么多。他想了想:“水好,有吃的,没人打扰。”他说滴水湖的水质这几年稳定在地表水Ⅳ类以上,部分指标能到Ⅱ-Ⅲ类。更重要的是湖里有鱼、有螺蛳、有水草——潜鸭爱吃湖底的螺,钻水鸭吃水草和浮游生物,白骨顶什么都吃,荤素不忌。“你看那边,”他指向岸边浅水区,“那些密齿苦草,是鸭子的主食之一。这片湖的底栖生态恢复得不错,不然养不活这么多鸟。”
正说着,一只鹗——鱼鹰——从头顶掠过,爪子里攥着一条银亮的鱼。它飞向湖心,落在“水滴”雕塑的顶端,开始撕扯猎物。小林说这只鹗冬天常驻,是滴水湖的常客。“有时还能看到红隼、白尾鹞,它们觊觎鸭群,不过很少真能抓到。”
上午的阳光渐渐铺满湖面,水鸟们从晨间的聚集中散开,三五成群地在湖面各处活动。凤头潜鸭扎猛子的噗通声此起彼伏,白骨顶在水边追打嬉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屑。我坐在长椅上,把望远镜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它们不认识我,也不在乎我。这片湖是它们的驿站,季节到了就来,季节过了就走。我为它们来,它们却不为任何人来——这种互不打扰的关系,大概就是最好的相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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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8-24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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