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洋观 | 海洋塑造人类文明（1）

摘要：海洋覆盖地球近71%的表面积，是生命起源的摇篮，更是人类文明演进的关键塑造者。本文从多维视角考察海洋与人类文明的互动关系：作为生命之源，海洋为人类诞生提供了演化条件；作为流动的通道，海洋促成了全球商贸网络与跨文明交流；作为资源宝库，海洋持续提供“渔盐之利”与蓝色经济动能；作为精神镜像，海洋激发了人类的文化想象与哲学思考。文章进一步比较了西方海洋文明的扩张逻辑与中国海洋文明“海陆互摄、协和万邦”的特质，揭示出海洋文明并非西方独占，中华文明自古便是陆海兼具的复合型文明。在海洋生态面临严峻挑战的当下，从征服海洋转向与海共生，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是人类走向可持续未来的必由之路。

关键词：海洋文明；文明演进；海上丝绸之路；海洋命运共同体；中华海洋文化

一、海洋是被低估的蓝色命脉

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地球因那覆盖了近71%表面的蔚蓝海洋而显得独一无二。然而，人类作为陆地栖居者，往往习惯于以陆地为中心审视自身历史，将海洋视为文明的边缘乃至阻隔。这种“大陆中心观”遮蔽了一个基本事实：海洋并非文明的边界，而是文明的摇篮与通道。

人类学家布莱恩·费根指出，早在人类进入农耕文明之前的数千年里，世界各地的考古发掘都在证明，人类经历了一个“渔业打造的世界史阶段”。沿海地带的先民们依靠捕捞和贝类采集维持生计，在海洋的滋养中迈出了文明的步伐。放眼全球，从地中海沿岸的腓尼基人、希腊人，到环中国海的东夷、百越先民，海洋从未缺席人类文明的建构。

然而，海洋与文明的关系远非“靠海吃海”那样简单。海洋既是生命的孕育之所，也是知识与技术的试验场；既是商品与信仰的传播通道，也是权力与征服的角逐舞台。要理解海洋如何塑造人类文明，我们需要跳出“陆地中心”的思维惯性，从更整体的视角，审视人与海之间那既古老又常新的互动关系。

二、海洋是生命的摇篮、文明的源头

2.1 从海洋到陆地：人类的远古来路

“地球的生命起源于海洋”，这已是科学共识。近40亿年来，海洋陆续见证了单细胞生物、真核生物、多细胞生物的演化里程碑，直至一些海洋生物先后登上陆地——其中就有人类等陆地脊椎动物的祖先。从这个意义上说，海洋不仅是人类的“老家”，更是我们身体组成的元素来源。

距今约10万年以来，现代人类陆续扩散至全球，在世界各地创造了群星璀璨的文明。中国东部沿海地区在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的足迹，近年来的海洋考古成果不断证实，中华海洋文明的源流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的东夷、百越先民。他们沿着辽东半岛、黄海之滨直至北部湾的漫长海岸线，创造了中国早期的海洋文明，并开展了近岸陆岛穿梭乃至远洋逐岛梯航的航海实践。

2.2 “鱼盐之利，舟楫之便”：文明的原始积累

在文明发生发展的早期阶段，“靠海吃海”是人类应对海洋的基本方式。所谓“鱼盐之利，舟楫之便”，是对早期海洋文明模式最精炼的概括。

以中国先秦时代为例，战国时期的齐国凭借“官山海”国策——即由国家垄断山海资源的开发利用——跻身战国七雄之首。长芦、两淮、福建、台湾等地的海盐业蓬勃发展，为历代王朝提供了大量税收来源。海洋渔业的进步也迅速培养起中国人普遍的“海味”爱好，丰富了内陆农业社会的饮食结构。在世界的另一端，地中海沿岸的腓尼基人、古希腊人同样依靠海洋贸易和渔业资源，在贫瘠的土地上构建起繁盛的城邦文明。

海洋的第一重塑造，在于它为文明提供了物质基础：当内陆居民还在为土地的肥力与产出而精耕细作时，沿海居民已经找到了另一条生存之路——向大海索取蛋白质与盐，利用舟船拓展生存空间。

三、流动的通道：海洋与全球互联

如果说“渔盐之利”是海洋对文明的静态馈赠，那么“舟楫之便”则是海洋赋予文明的动态力量。海洋的连通性使其天然成为人类交往的媒介——它不设关隘，不受政权更迭的阻隔，只要有船、有风、有勇气，文明就能跨越山海相遇。

3.1 海上丝绸之路是跨文明对话的蓝色纽带

中国人很早就认识到海洋的连通价值。虽然陆上丝绸之路声名显赫，但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同样悠远，且在某些时期更富韧性。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进入鼎盛阶段，泉州港成为“东方第一大港”，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东南亚的商人云集于此，“舶商云集，货物堆积如山”。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流向世界，香料、药材、珠翠、象牙则从海外汇入中华。

2021年7月，“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正是对这一海洋文明辉煌时刻的确认。而在更早的唐代，广州、交州、扬州、泉州已是四大海外贸易港，外国商船“纷至沓来，岁不绝于途”。海洋商贸网络的形成，不仅推动了商品流通，更促成了技术、信仰、知识与生活方式的跨文明交融。

3.2 船只与航海：技术如何拓展人类边界

“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为上。”南宋名相吕颐浩的这句话，道出了中国古代造船技术的区域特色。福建地区早在三国时期就是吴国的造船基地，此后历朝历代，福建都是全国重要的造船中心。宋元海丝货船、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战船、明清出使琉球的官船，都能见到福建船的身影。

航海技术的演进是海洋塑造文明的另一条隐秘线索。从把握季风海流规律，到“过洋牵星术”的导航智慧，从舵、帆、锚等船具的发明改进，到牵星板、罗盘等定位工具的使用，中国古代航海技术不断成熟。郑和七下西洋的宝船船队，正是这一技术积累的集中体现。而在西方，葡萄牙、西班牙航海家正是在吸收阿拉伯和东方航海知识的基础上，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3.3 海洋连通如何重塑世界格局

有学者指出，15世纪大航海时代之前，海洋是竞争与支配的舞台、扩张的空间、冲突的战场；而到了21世纪，海洋已更多被视为物流与文明交流的巨大通道、文明交流的生命线。这一转变本身就是海洋对文明塑造方式的深刻变化。

海洋的连通性还促成了世界经济重心的迁移。当欧洲人通过海洋绕过陆上阻隔直达东方和美洲时，全球贸易的主导方式从陆路转向海路，沿海城市和港口国家迅速崛起，内陆帝国相对衰落。海洋从不只是地理空间，它始终是权力的通道、财富的动脉、文明相遇的场域。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