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初作(27):山野间的猕猴桃记事
中国,是猕猴桃属植物的原生摇篮与核心分布地区。据《中国植物志》记载,全球猕猴桃属植物共约五十四种,中国独占五十二种。其野生群落主生于长江流域及江南广袤大地,向北可绵延至陕西、河南、山东一带,西南则遍布川滇山川。得天独厚的地理禀赋,让这株柔韧的藤本植物,与中国人结下了跨越数千年、辗转绵长的缘分。
猕猴桃在华夏文脉里,藏在《诗经》的字句中。《诗经·桧风·隰有苌楚》:“隰有苌楚,猗傩其枝……隰有苌楚,猗傩其华……隰有苌楚,猗傩其实。”低洼湿润的原野上,名为“苌楚”的藤蔓肆意生长。
汉唐以来的典籍注疏,大多将“苌楚”释为“羊桃”或“鬼桃”。陆玑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记载:“苌楚,今羊桃也。或曰鬼桃。叶似桃,华白,子如小麦,亦似桃。”古今学界对苌楚是否为今日植物学意义上的猕猴桃,仍存有考据辨析的空间。
时至唐代,这株古藤终于拥有了沿用至今的名字——猕猴桃。诗人岑参在《太白东溪张老舍即事寄舍弟侄等》中,留下一句:
“中庭井阑上,一架猕猴桃。”
宋人将猕猴桃纳入了本草医籍的体系。“猕猴桃”之名,最早收录于《开宝本草》,原书虽已散佚,但其完整记载被唐慎微收录于《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中,得以传世。所载,猕猴桃别名藤梨、木子、猕猴梨,性味甘酸、平和无毒,可止暴渴、解烦热、调理脾胃、缓解泄泻。书中更细致记述了它的生长习性与形态特征:生于山谷林间,藤蔓攀附树木而生,叶片圆润覆有绒毛,果实形似鸡卵、果皮褐暗,经秋霜浸润之后,方能褪去酸涩、甘甜可食。
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记载:
“其形如梨,其色如桃,而猕猴喜食,故有诸名。闽人呼为阳桃。”
回望中国古代猕猴桃的生长史,不难发现:数千年来,它始终以野生采食,却始终没有形成规模化栽培、品种选育。它大多自在生长于深山幽谷、林缘坡地,攀树而生、随季结果。它从未像桃、梨、柑橘那般,早早跻身传统精耕细作的核心果树谱系。
猕猴桃的命运转折,始于近现代。十九世纪后,西方植物采集者深入中国中部、西南山林,采集猕猴桃标本与野生种子。1904年,新西兰从湖北引种猕猴桃种子,历经多代人工选育,培育出优良品种,成为世界猕猴桃产业化的经典种质。被世人冠以“奇异果”之名。一度岁月,国人熟知进口奇异果,却未知它的根脉就在华夏山野。所幸,1970年代,我国开启猕猴桃野生资源普查、自主育种、规模化栽种,从引进海外品种,到培育出优质本土品种,让古老的华夏野果重焕荣光。
在我的认识中,猕猴桃,始终带着一份山野原生的闲散与质朴,藏于乡野、隐于民间,是寻常百姓最熟悉,也最轻视的山野野果。
于我而言,对猕猴桃的认知,有着独属的体悟。自幼生长在南方客家丘陵山区,山野丛林间随处可见一种攀援生长的藤蔓,乡人皆称“毛桃”,便是野生猕猴桃。
儿时山间嬉戏,毛桃是最寻常的山野野果,随手可摘、随处可见。只是从无珍贵可言,鲜果酸涩,需静静埋入米糠中催熟软化,方能褪去涩味、尝得微甜。它从未被视作正经果品,无人深究它的养分与药性,只是贫瘠山野里可有可无的零嘴,默默蛰伏在乡野之中。
在我们的客家方言里,“毛桃”二字更成了低廉卑微、不值一提的代名词,自带几分质朴的自嘲。乡里人若谋得细碎微末的公职,常会自嘲或被打趣“做了一个毛桃官”,寥寥一语,道尽其平凡微末的地位。
这种寻常野藤,更有着我们家的一段不寻常记忆。1950年代中期,父亲从乡村进入县城一国营单位工作,全家定居城中。到了1960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匮乏、生计维艰。据说,某次归乡,父亲采摘了满满一箩担毛桃,卖得一元外快。正是这一经历,让他深切感受到:惟山野土地、田间地头可养家人。就此,父亲毅然舍弃县城公职,携全家返乡归田,躬耕度日,靠着一方田地与山林,守住了一家人的生计。卑微的毛桃,曾在艰难岁月里,成为一家人生活指引的微光。
岁月流转, 1980年,我远赴北方大都市求学、而后定居工作,远离了故土山野。1990年代初,市面上悄然兴起一种名为“猕猴桃”的进口珍稀水果,名头响亮、身价不菲,是彼时少见的高端果品。我闻其名而未见其形,心中满是好奇。直至某日初见真容,望着那褐皮带毛、形似鹅蛋的果实,不禁哑然失笑——这被世人追捧的珍果,竟就是小时候山野间随处丛生、不值一文的“毛桃”!岂不让人感慨系之?!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9-22 10:34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