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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初作（17）：《杉树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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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在赣西北山区，自居所而望，满目杉林。
山林树木，其姿各异。松虬而梅曲，柳袅而桐疏，槐荫而榕蔽，各以其态，各适其境。然求其能端然直立，自萌芽以至参天，历风雨而不改其度者，惟推杉树焉。
杉之为木，似无所奇。其干直上，其枝轮生，其叶如针，四时常青。不若松之苍古，柏之肃穆，楠之华贵，樟之清芬。然正以此平平之姿，而成大用之材，此所以深重之也。
杉树之可敬，在其直。当其初生，不过盈尺之苗，柔弱堪折。然其性已定，直上而不旁骛。无杨柳之婀娜，无藤萝之攀附，无梅菊之屈曲，但一意向上，若矢志不回者。及长，其干愈挺，其势愈昂，十丈百尺，直指云霄。虽有狂风，不能使之俯；虽有暴雨，不能使之曲。其直也，非强为之，乃天性使然。昔人谓“木直中绳”，杉有之矣。
杉树之可重，在其用。凡木之材，或柔而易蛀，如杨；或脆而易折，如桐；或纹理粗疏，如椿；或易裂易翘，如楸。杉不然，其理直而密，其质轻而韧，入水不腐，经久不蠹。故自昔至今，栋梁屋椽，莫不需杉。江南民居，构屋必用杉木：柱用杉，梁用杉，椽用杉，门窗亦用杉。其材也，不求华美，而求实在；不尚雕琢，而尚耐用。屋成之后，百年风雨，杉柱犹挺，杉梁犹直，杉椽犹固。居其中者，不知其功；而杉木默然承重，无怨无尤。此岂非君子之德乎？
且夫杉之与他木，尤有可论者。松柏有君子之名，未必适于用。杨柳其质虽柔，不足以任重。桃李有花果之甘，然十年之材不如杉之一柱。故松柏可赏而不可恃，杨柳可近而不可仗，桃李可亲而不可凭。杉则不然，可赏可恃，可近可仗，可亲可凭。其生也，为山林增秀色；其殁也，为人家作栋梁。生尽其材，死尽其用，始终一贯，本末不渝。此岂非仁人志士之所愿学者乎？
忆故乡山中，杉林郁郁苍苍。杉树矗立，如列戟，如屏藩。山风过处，杉涛阵阵，若低语，若长吟。每立于其间，便觉胸次豁然，俗虑堪涤。犹记少时家中一应器具，凡门窗、仓廪、床笫、桌凳、橱柜、几架、饭甑、锅盖、桶盆，皆为杉木所制，乃至遮风挡雨的房顶亦为杉皮所蔽。忽忆家君常往山中斫杉，择其直者伐之，剥其皮，曝于日，历数月乃用。家君尝指而示：“木直，少节疤，材堪用。”言犹在耳，而家君弃世二十余载矣。今见杉树，如见家君，岂敢不爱？
常忆少时行于故乡杉竹林下之意境，诚如韩昌黎“杉篁咤蒲苏，杲耀攒介胄”，写杉树与篁竹并立之森然不凡；又如宋人保暹《秋径》“杉竹清阴合，闲行意有凭”，写漫步杉竹清幽小径之闲适自得。然杉之为物，似少入诗人吟咏之选。翻检唐诗宋词，咏松者千百，咏梅者累万，而咏杉者不过数句。岂以其质直无华，不足动人耶？然予谓：正以其质直无华，乃愈见其可重。彼世之所谓名花奇木者，得一则夸耀于人；杉则遍植江南，万家日用而不知其名，此其所以为大也。
嗟夫！今人之爱木，多以形，不以质。形之所好，在奇、在古、在怪。杉树直而无奇，素而无古，平而无怪，不足以动雅士之目。然其用也，在寻常日用之间；其德也，在默默无言之际。彼世之所谓奇木珍树者，或一株而价倾城市，或一盆而费抵中人；杉则遍植山野，不邀人赏，不待品题，而利济苍生，功在被物。此其所以为尤可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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