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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初作（12）：《客家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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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次乙巳，孟夏之月，余避暑于南国客家故地。谒客家旧屋，见堂悬“颍川流芳”之匾，壁嵌“五代同堂”之额。退而读史览卷，考客家迁徙之迹，稽客家话传承之文。溯吾族自永嘉南渡，历唐、宋几番迁徙，由河洛而江淮，由江淮而赣闽，由赣闽而岭南，复播迁海内外，凡千百年矣。尤异者，无论迁至何地，历经几朝，吾客家之音不改，中州雅言犹存。闻族老言必迁播旧事，诵童谣犹存唐宋遗风。乃知此一族之绵延，非独血胤之传，实华夏文脉坚韧之象；此一音之通行，岂惟交际之用，乃汉唐雅言活化之迹。抚今追昔，感怀系之，遂仿范文正公记岳阳楼之体，作《客家颂》一篇，述其播迁之绵延，记其雅言之永存，庶几不负先民，亦使后世闻者知所从来。非敢言文，唯记吾族迁徙之艰、守根之毅，使后之览者，知客家绵绵不绝者，非徒足迹遍天下，实乃文脉通古今。
观夫客家源流，肇始河洛，辗转江淮，越武夷而开新土，渡梅岭以辟荆榛。先民筚路蓝缕，然弦歌不辍，北音南渐，古韵犹存。此客家之壮图也。而其所以存华夏正音者，非独迁徙之劳，更因衣冠望族携雅言而入闽徼，士庶黎民奉礼器以过梅关。宁化石壁，聚八方之音；梅江两岸，融百越之色。山高水远，音随人徙，千载而下，犹闻河洛乡音；万里之外，不改中原旧俗。聚族而居，围屋森森如列郡；耕读传家，楹联灼灼有古意。族谱所载，上溯炎黄；堂号所悬，遥指颍川。祭祀一如古礼，礼仪继邹鲁之风。故知：客家非客也，乃华夏文明之种子，河洛文化之新枝。虽历千年迁徙，万里云月，而其音不改，其俗不移，此血脉之根，文脉之源也。
然则北望中原，南临百越，西通巴蜀，东达海滨。客家人、本地人、北省人，或遇于此，闻客家之音，感迁徙之迹，其情得无异乎？客家人闻之，肃然起敬，以为祖宗之遗音，中州之正朔，虽万里播迁而不敢忘；本地人闻之，或惑其古奥，或讶其倔强，以其守旧而拒新，疑其自异而难合；北省人闻之，则惊其如闻千年古语，仿佛与汉唐士人揖谈，既慕复叹，将信将疑。至若客家子弟，围屋读诗，闻长者以雅音吟哦，则思河洛之旧土；无知士人，墟市闻语，听其言若他族遗民，或感华夷之交错。览其语，考其俗，源流之异、认同之殊，得无深而难齐乎？至若官修方志，或夸其勤勉，或贬其桀骜；文人笔记，或慕其古风，或怪其异俗。览之者，亲疏之殊、好恶之偏，得无甚而异乎？
若夫干戈四起，烽火连天，胡尘蔽日，铁骑横野，衣冠南渡，黎庶北望。携老扶幼，跋涉于崇山峻岭；负耒荷书，颠沛于蛮烟瘴雨。赣水苍茫，骨肉溺于波涛；梅关险峻，手足坠于崖壑。豺狼嗥于荒野，瘴疠起于丛林，饥寒交迫，盗贼环伺。暮色四合，鹧鸪哀啼。当此之时，客家先民负祖宗之木主，怀故土之族谱，斩荆棘，辟草莱，结庐以御豺虎，开荒而种黍稷。虽九死其犹未悔，历百折而志愈坚。尤可敬者，于茅屋之下，以雅音教子弟；在炊烟之余，凭古礼祀先人。围屋既成，乡音未改；梯田层层，诗书传家。观其行也，感其传承之韧坚，悲其播迁之惨烈，敬其守正之贞刚。虽千载之下，犹令人肃然起敬！
至若乱定局平，烽烟散尽，南天新霁，瘴海澄清。围屋炊烟袅袅，梯田禾黍离离。山歌互答，童谣相和。或晴耕雨读，子弟以雅音诵经史；或巧匠能工，父老依古法制器用。春社秋尝，遵礼而祀，循风以正。更或扬帆出海，渡重洋以辟新土；负笈远游，携乡音而播文明。异国他乡，建宗祠如在中原；万里之外，操客语依然纯正。至若太平之世，英才辈出，文教昌明。或杏坛传道授业，或商界富国利民，或政坛振臂一呼，或科技探索造福。当此之时，心胸豁达，喜洋洋者与古人交游，而不知时移世易者矣。
嗟夫！尝求客家先民之所以守其本者，或异于常人之所见。何哉？不以迁徙为苦，不以僻处自溺。居深山则怀其道，处异域则怀其根。是行亦怀，止亦怀。然则何时而释耶？其必曰“守先王之正音于既泯，传华夏之遗风于将坠”乎！夫以一族之力，历千祀而音不改；以播迁之身，距万里而俗犹存。围屋虽圮，而堂联犹在；梯田已荒，而族谱常新。此非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者欤？然世之滔滔者，方竞逐于新声，或嗤古音为土语，或鄙旧俗为迂执。而客家人默守如故，不以喧哗而易，不以寂寞而改。今者客家子弟或失其语，或离其俗，然先民守死善道之精气神，岂可忽哉！
《客家话书面表达优化体系探析》，钟茂初著，光明日报出版社202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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