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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华山下
在秦岭北麓、渭水之滨的陕西渭南市华州区莲花寺镇,藏着一座古朴静谧的村落——龙潭堡。这里南依巍峨秦岭,少华山叠翠如屏;北望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延展,山泉水汇成溪流绕村而过,滋养着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也孕育了一位享誉世界的科学巨匠——杨钟健。作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古人类学与第四纪地质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被誉为“中国恐龙之父”的杨钟健,一生足迹遍布世界各地、大江南北,深耕古生物科研领域数十载,而龙潭堡始终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清明节刚过,怀着对这位科学先贤的崇敬之心,我们踏上了这片热土,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故里考察之旅,探寻杨钟健先生的成长印记、家族渊源与精神根脉。

从华州城区出发,几公里便抵达了龙潭堡。在一片泡桐的紫花和油菜的黄花映衬之中,车子驶入村落,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一股淳朴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村口还能看见当时作为“堡”的围墙残迹,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失去“堡”字,只叫“龙潭”村了。据村中老人讲述,龙潭堡始建于明清时期,因村南有龙潭清泉而得名,村落依山傍水,地势错落有致,青砖黛瓦的民居依坡而建,石板小路蜿蜒曲折,竹林、古树点缀其间,处处透着关中古村落的典雅与清幽。

这里不仅自然风光秀美,更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是远近闻名的教育世家聚集地。在近代史上,龙潭堡杨氏家族声名远扬,走出了“杨家三杰”——教育救国的杨松轩、医疗救国的杨叔吉、科学救国的杨钟健,三人以不同的方式投身国家救亡图存与建设事业,成为华州乃至陕西的骄傲。漫步村中,青砖墙面上斑驳的印记,诉说着村落的百年沧桑;田间地头的劳作身影,延续着关中农耕文明的质朴;而随处可见的文化石刻、故居遗存,又彰显着这片土地的书香文脉。

龙潭堡的地理环境与人文氛围,对杨钟健的成长产生了深远影响。秦岭的雄奇壮阔,让他自幼心怀对自然万物的好奇;渭水的奔流不息,赋予他坚韧执着的品格;家族重教兴学的传统,为他埋下了求知向学、报效国家的种子。这片土地不仅是他生命的起点,更是他科学精神与家国情怀的孕育之地,正如他晚年在诗作中所言:“秦岭渭水长相忆,故园乡愁永难忘”,足见龙潭堡在他心中的分量。

考察杨钟健故里,首先要探寻的便是其家族文脉,尤其是父亲杨松轩开创的教育事业,这是杨钟健一生追求科学、坚守家国大义的根源。杨氏家族世代重教,杨钟健的祖父曾在村外观音庙创办蒙养学堂,这是华州地区最早的新式学堂之一,开启了当地平民教育的先河。而父亲杨松轩,更是陕东地区著名的教育家,他摒弃传统私塾的僵化教育,秉持“教育救国”的理念,创办了咸林中学,以“科学、民主、进步”为办学宗旨,培养了一大批心怀家国、学有所成的青年才俊,于右任先生曾为其题词“德厚教深”,高度赞誉他的教育功绩。

1897年6月1日,杨钟健出生于龙潭堡的杨氏宅院,在浓厚的教育氛围中长大。父亲杨松轩不仅注重知识传授,更强调品德修养与家国情怀的培育,常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古训教导子女,鼓励他们放眼世界、报效国家。幼年的杨钟健,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早早便树立了求知上进、救国救民的理想。他自幼聪慧好学,在故乡的蒙养学堂接受启蒙教育,后随父亲在咸林中学的前身华州教育会附小求学,少年时期便博览群书,接触西方科学文化知识,对自然万物、地质地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彼时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山河破碎的危难之际,西方列强侵略,军阀混战不休,百姓生活困苦。杨松轩在办学过程中,积极传播进步思想,支持革命活动,咸林中学也成为陕西地区传播新文化、新思想的重要阵地。魏野畴、王复生、郑云章等革命先驱曾受邀在咸林中学任教,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年少的杨钟健深受影响,心中燃起了爱国救亡的火焰。这段成长经历,让他深刻意识到,国家的强盛离不开科学的进步,唯有掌握先进的科学技术,才能摆脱落后挨打的命运,这也成为他日后远赴海外求学、深耕古生物科研的初心。

在龙潭堡的岁月里,杨钟健不仅收获了知识与理想,更养成了坚韧、务实、求真的品格。他常与伙伴们在少华山下、清水溪畔嬉戏,观察山川地貌、动植物形态,这份对自然的热爱,最终转化为毕生追求的科学事业。可以说,龙潭堡的山水与家族的教诲,塑造了杨钟健的人格,奠定了他一生的学术根基与精神底色。
沿着村口的水泥路面行走不远,穿过一片茂密的泡桐林,便来到了杨家的老屋。这座宅院坐落在村落东侧,背依青山,树木环绕,是一座典型的关中传统民居,历经百年风雨,建筑已显颓败,但整体格局依旧保存完好,砖木建造的二层小楼古朴庄重,处处透着岁月的沧桑。故居北门旁,镶嵌着一块醒目的石碑,上书“杨松轩杨钟健故居”,字迹苍劲有力,是杨氏家族为纪念两位乡贤所立。在斑驳的木门后是三进院落,房屋依旧保留着旧时的模样,木质门窗雕刻精美,仿佛还能看到杨钟健少年时期在此读书、思考的身影。
这座宅院是杨氏家族的祖宅,杨钟健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直到外出求学才离开。正房的堂屋,是当年家人聚会、父亲教导子女的地方,墙壁上曾悬挂着家训格言,时刻警示后人修身立德;东侧的厦房,是杨钟健出生的地方,少年时期的他,常常在这里秉烛夜读,钻研书籍,对着山川地图、动植物图谱凝神思索,心中埋下了探索自然奥秘的种子。
故居的后院,有一片小小的菜园,还有几棵古树,是杨钟健儿时玩耍、观察自然的乐园。他常常在这里观察花草生长、昆虫活动,对着庭院中的山石琢磨地质形成,这份对自然的细致观察,培养了他敏锐的科学洞察力,为日后的野外考察与科研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如今,故居虽已荒废,但依旧保留着原有的格局,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柱梁,都承载着杨钟健的成长记忆,诉说着他少年时期的求知时光,成为后人缅怀他、了解其成长历程的重要载体。

站在故居院外,回望百年时光,仿佛能看到那个心怀理想的少年,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立下科学救国的誓言。这座古朴的民居,不仅是杨钟健生活的场所,更是他精神的摇篮,见证了他从懵懂少年到科学巨匠的初心萌芽。
在龙潭堡村前的开阔地带,坐落着庄严肃穆的杨松轩杨钟健纪念园,这是华州为纪念杨氏父子,传承其精神所建,也是此次考察的核心地点。纪念园背依秦岭,面临渭水,选址开阔,氛围清幽,整体布局对称规整,以杨松轩先生墓为中心,四周石碑林立,松柏常青,营造出庄重肃穆、缅怀先贤的氛围。

步入纪念园,我首先专注于西侧由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和北京自然博物馆建立的杨钟健先生纪念碑,碑体宽阔庄重,正面镌刻着杨钟健先生的生平简介与学术功绩,背面刻有其学生、著名地质学家刘东生先生撰写的碑文:“他首创中国第一个地质研究会,首建世界上第一个古脊椎动物研究所……他是我国第一代自然科学家,集东方文化与西方科学于一身,开辟了中国近代科学史上光辉的一页。”短短数语,高度概括了杨钟健先生一生的卓越贡献。

纪念碑两侧的石刻上面,镌刻着杨钟健先生的励志名言、经典诗作以及各界名人的题词。蔡元培、李大钊、张伯苓、于右任、启功等名家都曾为杨氏家族题词,其中于右任先生为杨松轩题写的“德厚教深”,启功先生为杨钟健题写的学术赞语,尽显文化大家对杨氏父子的推崇。这些石刻不仅书法精湛,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力量,让人在驻足观赏之际,深刻感受到先贤的人格魅力与学术风骨。杨松轩先生的墓冢规整,四周松柏环绕,墓碑庄重。纪念园的东侧,则是以医药救国的杨松轩三弟杨叔吉的生平碑刻。
在纪念园中漫步,松柏苍翠,花香清幽,每一处景观、每一方碑刻,都在诉说着杨氏父子的家国情怀与卓越贡献。这里不仅是缅怀先贤的场所,更是传承科学精神、弘扬家国大义的精神殿堂,让每一位前来拜谒的人,都能感受到杨钟健先生追求真理、淡泊名利、献身科学的崇高品格。而在华州城区的公园里,当门耸立的是出生于华州的挽救唐朝于危局的郭子仪的花岗岩雕像,其后两侧是华州历史上的8位名人,包括郑国开创者郑桓公和在此任司功参军的杜甫,以及杨松轩和杨钟健父子。


我们又来到咸林中学,校史室里陈列着杨氏父子的生平事迹、珍贵照片、手稿著作影印件以及相关文物,详细展示了杨松轩创办咸林中学、兴学育人的历程,以及杨钟健远赴海外求学、深耕科研、报效国家的一生。一张张泛黄的照片,记录着杨钟健的科研足迹:在德国慕尼黑大学求学时的刻苦钻研、在周口店遗址主持发掘工作的专注认真、在云南禄丰发掘恐龙化石的艰辛执着、在耄耋之年依旧奔赴野外考察的坚守;一件件珍贵的手稿影印件,是他撰写科研论文、考察游记的真迹,字迹工整严谨,尽显科学家的务实求真;一本本著作,如《中国北部之啮齿类化石》《中国古生物志 许氏禄丰龙》等,是他毕生科研的结晶,填补了中国古脊椎动物学研究的空白。

在故里考察,深入了解杨钟健先生的生平与学术成就,是感悟其精神价值的核心。杨钟健的一生,是为中国古生物科研事业奋斗不息的一生,他以毕生心血,开创了中国古脊椎动物学研究的新纪元,让中国的古生物研究走向世界舞台,赢得了国际学界的高度认可。
1913年,杨钟健考入西安三秦公学中学班,后转入西安省立第三中学,1917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次年进入地质系学习。在北大求学期间,他深受蔡元培校长“兼容并包、思想自由”办学理念的影响,积极投身进步运动,与魏野畴、李子洲等陕西籍进步青年成立共进社,创办《共进》杂志,揭露军阀暴政,传播民主科学思想;五四运动爆发后,他加入北京大学平民教育演讲团,走上街头宣传进步思想,用实际行动践行爱国情怀。
1923年,杨钟健从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后经葛利普和李四光先生推荐,远赴德国慕尼黑大学地质系深造,专攻古脊椎动物学,1927年获得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中国北部之啮齿类化石》一经发表,被公认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诞生的标志。留学期间,他刻苦钻研,博览群书,兼修地理学、动物学等多门学科,被同学称为“学习狂人”,先后在瑞典、英国、法国等国游学,吸收西方先进的科学理念与研究方法,立志将所学带回祖国,填补国内科研空白。
1928年,杨钟健学成归国,毅然投身祖国的科研事业,应翁文灏之邀,进入中央地质调查所工作,主持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的发掘工作。在他的主持下,助手裴文中发现了第一枚北京猿人头盖骨化石,这一重大发现震惊世界,有力支撑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为人类演化研究做出了卓越贡献。此后,杨钟健将研究重心转向古爬行动物化石,尤其是恐龙化石研究,开启了中国恐龙研究的新篇章。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杨钟健坚守民族气节,断然拒绝日本人的讲学邀请,毅然南下,辗转至云南昆明,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坚持科研工作。他带领团队在破败的关帝庙中开展研究,“起接屋顶漏雨水,坐当脚底空穴风”,即便环境恶劣,依旧从未停下科研的脚步。在云南禄丰,他带领团队发现了举世闻名的禄丰蜥龙动物群,发掘出完整的许氏禄丰龙化石,这是中国人独立寻找、发掘、研究的第一具恐龙化石,被誉为“中国第一龙”,1958年,国家发行许氏禄丰龙纪念邮票,这也是世界上首个登上邮票的恐龙化石。
此后,杨钟健又先后在山西、宁夏、新疆、四川等地开展野外考察,发现了三叠纪肯氏兽动物化石、马门溪龙等一大批珍贵古生物化石,开创了中国西北地区恐龙研究的历史,其研究成果为大陆漂移假说提供了重要实证。他一生深耕科研50余载,足迹遍及全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发表论文专著600余篇,填补了中国黄土地层分析、爬行动物研究等多项科研空白,先后当选北美古脊椎动物学会荣誉会员、苏联莫斯科自然博物协会国外会员、英国林奈学会会员,被誉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之父”和“中国恐龙之父”。
如今,杨钟健先生虽已离世,但他的科学精神与家国情怀,始终在龙潭堡、在华州大地传承不息。当地政府高度重视杨钟健故里的保护与开发,先后修缮了杨钟健故居、扩建了杨松轩杨钟健纪念园,在咸林中学竖立杨松轩和杨钟健雕像并建造了“钟健亭”,打造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与科学科普基地,每年都有大批学生、科研工作者、访客前来拜谒瞻仰,学习先贤精神,感悟科学力量。

龙潭堡的村民们,始终以家乡走出杨钟健这样的科学巨匠为荣,将他的故事代代相传,用他的精神激励子孙后代勤奋好学、追求上进。村中定期开展纪念杨钟健的活动,讲述他的科研历程与家国情怀,让先贤精神融入乡土文化,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同时,华州区依托杨钟健故里的文化资源,结合秦岭生态保护,打造人文旅游线路,让更多人了解杨钟健的事迹,感受龙潭堡的人文底蕴,让科学精神与乡土文化相互交融,焕发出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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