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方言中的音译外来词“古力”溯源

周日与同事去青岛郊区宫家村采摘葡萄，路途中听导游说到青岛的一个方言词“古力”。回来后进一步查询相关辞书，于是就有了以下的内容：

1.青岛方言中的“古力”

普通话中的“窨井盖”，青岛方言说“古力盖（儿）”；疏通下水道，青岛人会说“投古力”：“投”是“捅”或“通”的意思，例如“哈口酒投投”（喝口酒通通喉咙）。“古力”青岛方言对地下市政管道竖井的称谓，“古力井”指下水道井。青岛方言还由此衍生出“古力井里吹唢呐——响(想)不开”等特色歇后语。

在青岛还存有一种习俗——婚礼时在古力盖上贴红纸，认为可避晦气。究其缘由，也可能源于旧时井盖设计不太科学，当踩到一边时，盖子会翻转导致人落到井里。今天古力盖一般都有了防翻转设计，但老人依然会教小孩不要踩井盖。

“古力”是德语gully一词的音译，德语gully又是借自其他语言。箭头表示如下：

 拉丁语 gula（喉咙、食道）→古法语 goulet（小喉咙/小通道）→ 英语 gully → 德语 Gully→青岛方言“古力”

以下是对相关辞书释义与词源的分析：

2.德语 Gully 的语义演变：从喉咙到排水口

查询德语历史辞书与百科全书的在线检索与聚合平台（Academic dictionaries and encyclopedias ）universal lexikon — Gully：

Gụl·ly,  der, auch: das; -s, -s [engl. gully, eigtl. = Rinne, wohl zu: gullet = Schlund < afrz. goulet, Vkl. von: goule < lat. gula="Kehle]:" in die Straßendecke eingelassener Sinkkasten, durch den die Straßenabwässer in die Kanalisation abgeführt werden.

这段话大意：Gully,源自英语 gully，本义为“沟槽”，可能与 gullet（咽喉）有关；gullet 源自古法语 goulet，是 goule 的指小形式；goule 又源自拉丁语 gula（＝喉咙）：指嵌入路面、用于将街道污水排入下水道的排水口、雨水井、集水井。

可见，德语Gully 由 拉丁语 gula（喉咙、食道）→ 古法语 goulet（小喉咙/小通道）→ 英语 gully → 德语 Gully（排水口）  

德汉词典中 Gully 的释义：1 沟,集水沟,污水沟 2 (马路两旁的)雨水进口，雨水口

3.英语的释义及其来源

查 英语词典 Merriam-Webster 

Gully 1: a trench which was originally worn in the earth by running water and through which water often runs after rains 最初由流水在地面冲刷而成的沟渠，雨后常有水流经其中； 2: a small valley or gulch 小山谷或窄谷

新牛津：

gully /ˈgʌlɪ/  (pl. -ies) 1 (亦作gulley)  a water-worn ravine (水冲出的)沟壑, 峡谷, 冲沟。……

gully 词源：mid 16th cent. (in the sense 'gullet'): from French goulet . 即 16世纪中期（词义为“食道、咽喉”），源自法语 goulet。

这里的 gullet /ˈgʌlɪt/ ：the passage by which food passes from the mouth to the stomach; the oesophagus  (由口至胃的) 食道; 食管。

gullet 词源 late Middle English: from Old French goulet, diminutive of goule 'throat', from Latin gula. 【晚期中古英语：源自古法语 goulet，是 goule（“喉咙”）的指小形式，而 goule 又源自拉丁语 gula（喉咙；食道）】 

4. 法语的释义及其来源

法语中 goulet [gulε] 1. 山间狭道 passage étroit (dans les montagnes) 2. (海湾或海港的)狭窄入口 entrée longue et étroite (d'un port, d'une rade ou d'un golfe)  3. 狭窄通道

5 德语中的Kehle 和 Gully

德语中还有一个表示“喉咙”的词 Kehle，它和 Gully 同源（都来自拉丁语 gula“喉咙”），两条演变路径对比如下：

 两者最终都源自同一个拉丁语词 gula（喉咙），只是走了不同的语言路径，词的意义也分道扬镳：

Kehle 保留了拉丁语 gula 的本义，现在仍指“喉咙”。

Gully 走的是引申义路径：拉丁语 gula（喉咙）→ 法语 goulet（小喉咙→狭窄通道）→ 英语 gully（沟渠、窄谷）→ 德语 Gully（排水口）。

所以，德语Gully 的“排水口/雨水井”的意义，是从“喉咙→狭窄通道→沟渠→排水口”一步步引申出来的，已经和“喉咙”这个本义没有直接关联了。

Kehle 是德语本土继承词，Gully 是经法语、英语绕了一圈后借入德语的借词。德语在借入英语 Gully 时，并未意识到它与本土词 Kehle 的同源关系。Gully 以英语借词的身份进入德语，专指“路面排水口”这一技术设施，而 Kehle 继续承担“喉咙”的生理/医学语义。二者在德语中互不相识，各自服务于完全不同的语义场。

                      同源关系词表

古力：一个德语词在青岛的殖民印记

青岛方言中至今通行的“古力”，是德语 Gully 的音译，特指带有可出入井口及盖子的地下市政管道竖井。这是语言接触的直接证据，德语词汇直接进入汉语方言的典型案例，也是是一段殖民史的缩影。

德国侵占青岛（1898–1914）期间，在欧人区铺设了雨污分流排水系统，Gully 即这一系统的地面接口部件。青岛本地居民将这一技术物连同其德语名称一并接受，“古力”由此进入汉语方言，至今仍在使用。这是殖民技术输入在语言底层留下的活化石。

19世纪德国开始了城市卫生革命，柏林自1873年起建设辐射状排水系统，至1878年首个辐射系统（Radialsystem III）投入运营，城市死亡率逐步下降。德国在青岛的排水建设（1898年后）正是这一“卫生现代性”模式的殖民输出。

然而，这套“先进”排水系统的空间分布本身就是权力的地图：欧人区雨污分流，华人区雨污合流，污水被引向华人聚居区。同一个“古力”所代表的卫生标准，在殖民时期并不属于所有青岛人。“古力”这个词本身是中性的技术指称，但它所指涉的井盖，在德占时期只密集出现在德国人的街道上。语言的借用掩盖了空间的隔离。

殖民权力的深层运作，不只在枪炮和条约中，更在事物的命名中。殖民者带来新事物，同时带来该事物的语言标签。Gully 进入青岛话，并非文化交流的自然结果，而是不平等权力结构下语言接触的典型形态——词汇的“借用”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携带着殖民者定义世界的方式。语言是权力最隐蔽的载体。

*  *  *

Kehle 与 Gully 在德语中同源而异义，这一语言事实与德占青岛的排水工程构成了一个平行的结构：拉丁语 gula 的一个后裔坚守“喉咙”的本义（Kehle），另一个后裔历经语义漂流成为“排水口”（Gully）；德国殖民者将 Gully 的物质形态带到青岛，青岛方言又将 Gully 的语音形式吸收为“古力”。语言的分叉与技术的移植，在殖民权力的坐标系中完成了各自的旅程。    

              （青岛大学教育科学学院 潘发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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