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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甘肃民勤老家退休的王老师写的故乡旧事中的一个方言用词——“周吴郑王地说”,格外引起我的注意。
我多年没看到没听到这个词了,仿佛已成了久远的记忆。再次读到,觉得这个词虽是方言用义,但很生动,有历史文化感。
当一个人“周吴郑王地说”,那是怎样地说呢?
一、来源于《百家姓》的“周吴郑王”这是《百家姓》中的第二句,前一句是“赵钱孙李”。它出自北宋初年,顺序主要看政治地位(“赵”是国姓),并非按人口数量。如今这四姓都是大姓,尤其是王,目前是中国第一大姓;周、吴、郑也均位列全国前十大姓氏。在传统文化中,排名靠前的姓氏是否很自然地有了一种“体面的感觉”呢?要不然怎么会产生下面的意义转换呢?虽然现在提“周吴郑王”,更多是用于指代普通百姓,或是作为儿童启蒙的韵文顺口溜。
二、方言用义:表示一种说话姿态或方式先看方言用语:
“你别看他平时不吭声,在会上讲起来可是周吴郑王地说”。
在这里读者可以推测到,“周吴郑王”是在形容某人说话的方式,是说一个人发言时装腔作势,或讲得漫无边际。
在方言语境中,“周吴郑王地说”通常带有贬义,形容一个人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摆架子,或者指其说话东拉西扯、夸夸其谈。
1.装模作样,摆架子:这是甘肃及周边地区比较普遍的理解。可解释为“装摆架子”,用来形容一个人故作姿态,拿腔拿调。
2.说话夸张,不实在:在邻近的宁夏盐池等地,这话指人说话“东拉西扯,胡吹冒撂”,好像自己无所不知,带有“话大气粗”的意味。
方言词汇的口语色彩很重,具体是偏向“摆架子”还是“吹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时的对话语境。
从语义上看,核心是“派头”和“做派”。虽然“周吴郑王”本身是姓氏,但在西北方言(包括民勤所在的河西走廊片区)中,它们被借用来指代一种正式的、讲究的、有头有脸的社会派头。当用它来形容“说”时,描绘的是一种“把自己置于某种正式或权威角色”的说话姿态,等于把这种“体面感”动作化了。
这种姿态可能是正向的(如郑重其事),但在日常口语中,更多带有调侃或轻微的贬义,暗示说话者“端架子”或“说大话”,与实际身份或内容不太相称。
三、语言学分析:语义转变后面的逻辑当一个人“周吴郑王地说”,显然是把四个姓氏固化成一个带有评价色彩的副词,用来限定或描绘动作方式、状态,这是方言构词中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它相当于标准语中的“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地”或“夸夸其谈地”。
这种转义是如何发生的?
《百家姓》开篇的“周吴郑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高度的熟识度。民间借用这一串朗朗上口的姓氏,来转指“正经的、有头有脸的人家”或“正规的礼数”。再用这种“体面人家的标签”去转指“像体面人那样端着的说话做派”。这是一种转喻机制(以“体面符号”代“体面做派”)。
“周郑”在方言口语中与“周正”(意为端庄、端正、正式)语音高度契合。这种语音隐喻(Phonetic Metaphor)为语义漂移提供了语音上的“锚点”,让听者能自然地由姓氏联想到“端正”的品性。这里的谐音驱动(Phonetic Motivation)是形成语义关联的关键。
这就是转义发生的认知核心。姓氏本身没有“郑重”或“摆谱”的语义,转义是通过联想实现的。即语义层面的转喻(Metonymy)与概念隐喻(Conceptual Metaphor)。
从句法层面看,它涉及到转类即语词功能的转换。“周吴郑王”原本是四个并列的名词(姓氏),在“地说”结构中,它整体充当了动词“说”的状语,语法功能发生了临时性转换。在语言学上,这种不添加任何词缀、直接改变句法功能的操作称为零派生(Zero Derivation)或转类。此时,这个短语在句法上已相当于一个方式副词(Adverb of Manner),用来描绘“说”的姿态和状态。
这个词在口语中通常带有调侃或轻微贬义,这与说话者的主观态度密切相关:说话者并没有客观描述“说”这个动作,而是主观地评价对方说话时的姿态(端架子、话大气粗)。这就是语用层面的主观化与反讽。用指代“正统”的词汇去描述一个可能名不副实的人,语境中自然会产生反差效果。听话者能推导出言外之意——说话者并不认同对方有相应的地位,认为对方是在“装模作样”。这种语义色彩是语用推理的结果,而非词汇本身固有的。这就是语境蕴涵(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这个转义能够成立,依赖于特定的文化背景知识:《百家姓》是中国蒙学经典,这八个字几乎是全民共知的文化预设(Cultural Presupposition)。说话者借用它,听者能立刻识别,这是一种基于互文性的语言游戏。脱离了这个文化背景,转义就无法实现。这就是社会语言学层面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与文化脚本。
体现在这一用语中的语言学应用归纳:
“周吴郑王地说”是汉语方言口语中一个典型的习语化状语短语。其形成经历了多层级演化:
语音驱动:依托“周郑”与“周正”的谐音关系,建立初始语义关联;
概念转喻:以《百家姓》中代表“正统体面”的姓氏符号,转指“郑重正式的言行姿态”;
句法转类:整体发生功能移位,由名词性并列短语降格/转换为描摹性方式状语;
语用主观化:在具体语境中,带出说话者调侃或轻微贬义的主观评价色彩。
总之,“周吴郑王”源自《百家姓》首四字,甘肃某些方言中借指说话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这种语言现象巧妙利用了文化符号的反差感,既幽默又具批判性,生动展现了方言的修辞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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