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氏《中西哲学之会通十四讲》：第三讲“西方哲学底传统：柏拉图传统，莱布尼茨、罗素传统以及康德传统”副标题题”从莱布尼茨、罗素传统说起——莱布尼茨思想之下委与上提”。1990年前后讲于香港新亚研究所，林清臣笔录。引文据流通转录本，字句与上海古籍2008年版或有出入。

1、 关键原文摘引

立传统的用意：“近代以来，一般都以大陆理性主义来賅括笛卡儿、斯宾诺莎与莱布尼兹。英国方面则由洛克、柏克莱、休谟而形成经验主义。这是一般顺哲学史的讲法，但我们不采取这个讲法，而以叙述主要的骨干来看西方学问的精脟，把莱布尼兹提出来由其讲逻辑、数学而发展到罗素，这便形成一个大传统。”

“自来布尼兹本身讲，他的哲学也很复杂。他可以往康德方面消融，也可以往罗素这方面消融。”

下委两义：“由莱布尼兹下委至罗素，有两方面的意义。一个是顺莱布尼兹之逻辑代数（algebra of logic）而至罗素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这是由莱布尼兹开端，而有积极的成果，所以是属于正面的……此一大传统的成就集中在罗素，即数学原理集其大成。”

“而下委的另一方面的意义是指哲学方面的牵连。哲学方面的牵连包括英美经验主义与实在论以及现在的逻辑实证论、语言分析乃至维特根什坦……这方面是消极的……故下委之第一义是建设的，而下委之第二义则是破坏的，是劣义。”

逻辑史三阶段与自评：“莱布尼兹在当时的贡献，就是他首先把亚里士多德的传统逻辑以代数的方式来表示……”（逻辑代数→罗素真值函蕴系统→路易斯严格函蕴系统，“纯粹逻辑发展到第三阶段算是完成了”。）

“这是西方的成就，是其他的民族所做不到的。印度、中国都差得很，这是西方文化的精彩。”

心子论之被解消：“莱布尼兹之心子（monad）是形而上学的多元论……罗素对之不感兴趣，而由其实在论的见地一转而成逻辑原子论（logical atomism）。”

“逻辑原子论是逻辑的多元论，是经由逻辑的分析所必然地逼迫出来的……不是盲目地、独断地由客观方面来肯断，而是由于主观地逻辑地处理一个对象或一个论题而必须假定这样。”

“依罗素，我们要有清楚而确定的科学知识，必须靠两个原则：一个是外延性原则（principle of extensionality），另一个原子性原则（principle of atomicity）。”（原子性原则之例：“若要了解一根头发，就要了解我所在的教室，由此推而广之……故若无原子性原则，我们就无知识可言。”）

“莱布尼兹的逻辑分析的头脑一直发展贯彻下去，当是往罗素那里发展……莱布尼兹那些非抽象的哲学、非逻辑分析所能处理的问题，就往康德那里转，经康德的批判后把它们保存下来，这是属于上提的。”

总评与会通判断：“打个譬喻，就是宁愿不做佛不做菩萨，而做一个合理的众生，使我们的社会有一个合理的安排就够，由此而言，有它很大的价值，但由纯哲学而言则不很足够，故言下委。”

“英美所谓的经验主义与实在论（包括各种形态），其实都逃不出康德’经验实在论’的范围，尽管有种种说法，尽管不用康德的词语。”

“罗素有好多思想都是来自康德，说得不客气，都是偷自康德，只是所使用的词语不一样而已……故我曾经说过，在某一个意义下康德是最大的逻辑实证论者。”

2 、阐释要点

2.1.三传统分判：不按”理性主义 vs 经验主义”教科书切法，改立柏拉图传统、莱布尼茨—罗素传统、康德传统三支。莱布尼茨是枢纽——其思想可两头”消融”，故用下委/上提纲领化两条出路。

2.2.下委第一义（正面）：莱布尼茨逻辑代数→罗素《数学原理》→逻辑实证论的知识骨干血脉，建设性成就，牟宗三坦然承认中印传统在此”差得很”——对西方”知识的精彩”毫无贬词。

2.3.下委第二义（负面）：顺此骨干的哲学牵连（经验主义、实在论、语言分析）性质消极、破坏形上学；但有休谟”唤醒康德”之功与英美政治社会之价值（“合理的众生”之喻），只是”就纯粹哲学而言不很足够”。

2.4.逻辑原子论重构：monad 译”心子”（大陆译为“单子”）；罗素与莱布尼茨同为”数学家逻辑家”心态相契，能入其抽象而不能忍其玄思（视为”妄想”），以逻辑分析逼迫出的外延性、原子性两原则取代思辨肯断——上帝、意志、价值在下委中被解消。

2.5.判教落点在康德：上提问题不应如罗素”一下子全部取消”，应如康德以”批判”（论衡、抉择、料简）保存安顿；英美传统”逃不出康德经验实在论的范围”，故会通枢纽是康德而非莱布尼茨—罗素。这与本文第四节的”一心开二门”呼应：莱布尼茨—罗素代表感触界/知识层之极至，康德—中国哲学一路开智思界/本体层。

2.6不难看出，牟的对话者依然是康德，对莱布尼茨-罗素传统有贬低和褒赞之说。总的目的是要把这个传统排斥，为他的坎陷开出心外王做论证，但同时也对康德有判教，康德认为人类知性无法理解物自体，这是康德的明智和愚蠢之所在，目的是为信仰留出空间，什么上帝之类的，都在这个领域，就连休谟也给放进去。牟对此有不同看法，认为中国人有能力认识物自体，并给西方人开药方，让他们读马鸣译的的《大乘起信论》，学习如何“一心开二门”。晚年牟宗三以一己之力翻译康德的三大《批判》，自比翻译佛经，像玄奘。

根据牟氏对莱布尼茨-罗素传统，我研究的模态信息论，包括介观信息论走的是牟氏对此传统的下委的正面（上提的一面）。大方向没错，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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