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hyfan的个人博客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cathyfan

博文

老屋的记忆 精选

已有 5496 次阅读 2020-4-6 15:26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今天早上,妹妹就在家庭微信群里发挖机拆我家老房子的小视频。

在挖机摧枯拉朽的攻势下,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老屋一会儿就倒下了一半,一个小时,就夷为平地。

我记忆中的老屋,真的只能存在我的记忆中了。


我不在这个老屋出生,我出生在更老更老的老屋,大概两岁多这个老屋才开始修建,我是在这个老屋长大的。

我娘不相信我还记得我在更老老屋生活的情景,因为那时候我太小了。

但是我确实记得。

我跟她描述,就是那种老式几进有天井的老房子,我家就在最上面那进的两间房,和伯父家一家一间,房子不够住,所以晚上还要爬楼梯到阁楼睡觉。在房子旁边,就是一个侧门,出去之后就是牛圈,于是我的记忆中,更老的老屋,是和牛粪夹杂在一起的。我家门廊下便是另外一家,他家有一面向阳的门廊,前面都拆了,于是冬天廊下坐满了人晒太阳。

后来,这些房子就全被拆了,改成了分散的各家的房子,那种老式江南的几进房子,在我们村就彻底消失了。

甚至,我还记得盖老屋的时候,一家人在田里打泥砖、晒泥砖的情景。

我娘非常吃惊,我竟记得这么清晰。

我现在也很吃惊,几岁的事情,我一直到现在,都记忆深刻,而我长大后,很多事情很快就面目模糊了。

记忆,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有时历久弥新,有时却又荡然无存。

老屋,就是我记忆里永远也磨灭不去的那一部分。


一块五毛钱盖起来的房子

我没出生之前的事情,我是听我娘说的。

因为家里没有房子住,我娘和我父亲结婚后是住在我的外婆家里。

一直到生了我大姐二姐,也是一直住在我外婆家,我外婆家是自己家有一个两进带天井的房子。

我娘生我和我三姐,应该就是回到自己的家里了,这么多人,外婆家应该也住不下了吧?

我娘说,我父亲决定自己盖一个房子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块五毛钱。

为了凑到启动的经费,我父亲决定把我娘养的猪送到山里去卖掉(我一直没搞清楚为什么要送到山里去卖)。

把猪🐖送到山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娘说,当时是把猪四蹄捆起来挂在扁担上抬着送的,那天恰好还下雨,于是我娘和我父亲几乎是滚了一身泥,走了几十里山路,才把猪抬到地方,卖了150块钱。

就靠着这150块钱,在我舅舅他们的帮助下,一套明三暗五的泥砖房子,就这样磕磕碰碰地盖起来了。


从小住宿舍

从小,我就住宿舍。

房子盖起来了,其实还是不够住的。

五间房,一间做厨房,一间是谷仓和猪圈,再一间是堂屋,人来人往进出要坐的,卧室就只有两间房了。

我记忆中,我和姐姐们还有奶奶住在一间房。

靠墙一排摆了三张小双人床,一米二的那种。

奶奶的床是最里面的,大姐二姐一张床,我和三姐一张床,最外面的床。

那时,奶奶80多岁了,但是一直是耳聪目明,还能背诵全部的三字经,写毛笔字手也不会抖。

心情好的时候,奶奶会在晚上给我们讲故事。讲《得运早,得运迟》的故事,甘罗十二为丞相,得运早,太公八十遇文王,得运迟;还有《乌盆记》的故事,吓得我很长时间不敢看养鸭子的人。

有时候奶奶也会背《三字经》给我们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年幼的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狗不叫,姓乃迁”?

姓什么跟狗有什么关系?

但是夜深人静,我也睡意朦胧,奶奶的声音离得太远,我想不起来问奶奶念的都是什么。


半夜都会打架

我和三姐从小睡在一张床上。

三姐和我不一样。

她是一个勤快的女孩子。

从小,她砍柴、喂猪、做饭都很麻利,学习写作业都比我认真,相比之下,我就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三姐出去砍柴,蹲在地上不抬头地砍,很快就砍起来一大捆,而且力气特别大,一下子就把好大一捆柴扛到头上回家。

我去砍柴,我只砍长得好看直溜的柴火,站在那挑选好看的,半天也只能砍一小捆,而且还扛不动,只能拖回家。

我娘每次看到我拖回家的柴,都会说,还不够炒给你吃的!

三姐每次出去干活,我在家里看书的话,家里的鸡围着我转圈,在我周围拉了一圈又一圈的鸡屎,我也视而不见的。每次三姐干完活回来看到满屋的鸡屎,就会气冲冲地拿起扫把一边骂我一边扫。

我和我三姐,是多么不一样的两个女孩!我俩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不起矛盾,是不可能的!

三姐是个勤快风风火火的女孩,而我是个懒人,似乎我的血都比三姐的血流得慢。冬天我俩睡一个被窝,我三姐身上热乎乎的,而我的脚冰凉,我就想挨着三姐,三姐就不让我挨,我就要挨,她就不让挨……

两个人在被窝里扯来扯去,我三姐急了,一脚就把我踹下床,我“哇”地就哭了。

大姐二姐被吵醒了,看到掉到地上哇哇哭的我,就去打三姐,结果也打不赢,哭的交的,半夜闹得沸反盈天。我娘听不见,但是我父亲听见了过来,看我三姐一人“吕布战三英”的样子,也去打三姐,一样被三姐推老远。

我三姐就是这样一个英勇善战的女汉子!

再后来,我家没钱供两个孩子读书,我三姐辍学到温泉的毛巾厂上班,我考高中,考到了温泉的鄂南高中。

去上学之前,我很忐忑,只有我和我三姐在温泉,如果她再打我怎么办?有大姐二姐和父亲帮忙,我都打不过,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三姐呢?

后来,我三姐从来没有打过我了!

反倒是对我极为照顾。

她在毛巾厂上班,只有到了周末我去的时候,才会买一点肉,用电饭锅煮给我吃,我如果周末没过去,三姐就会买便宜一些的青苹果送到学校给我吃。三姐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她连青苹果也舍不得买给自己吃。


和门槛一样长

我家的土房子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砖都是泥巴砖,甚至有很多土蜂在我家的泥砖上安了家。

很小的时候,家里面的地,也是泥巴的,只有门口的两个门墩和门槛,是水泥筑的。

我很喜欢门墩和门槛。

我喜欢躺在大门槛上。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很多很多年,我都和大门的门槛一样长。

我躺在门槛上,别人进出我也不起来,别人得抬脚从我身上跨过去。

有时候,我娘挑水回家,我还是躺在门槛上,也不起来让,我娘挑着两桶满满的水,也只能从我身上跨过去,水桶滴着水,从我的脸上划过去。

我最喜欢的是夏天快下雨的时候抱着膝盖坐在门墩上,看远处的乌云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在天上排兵布阵,我总是幻想会伴随着一阵悦耳的仙乐,有一群仙人在层峦叠嶂般的云中缓缓列队走出。

后来,我读到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惊为天人,引为知音,我看云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啊!

我上大学之后,有一次专门又去躺在门槛上,已经完全放不下,腿蜷着也不行,太窄了,我会掉下来。

门墩也不能抱腿坐着了,屁股太大,门墩太小!


破屋里的好姑娘

我们县是贫困县,我们村是县里的贫困村,而我家,是贫困村的贫困户。

从小,我没穿过新衣服。

如果有一件新衣服,一般都是大姐二姐穿,穿小了就给三姐,三姐穿小了,给我。

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我大姐二姐上初中,还穿的是屁股和膝盖都补着大补丁的裤子,穿着布鞋。

哪里有什么新衣服穿?

小时候,我们农村还会有集体出工,比如农闲季节修引水渠这种,全大队的劳力都会在一起干活。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全大队的人又都在一起修水渠,我去工地找我娘,恶作剧的大人扯着我的只有一个袖子的棉袄,对我说,这个破棉袄,还不扔了?

扔什么扔?扔了我穿什么?

小时候,我娘经常说我,穿衣服费!衣服到我身上,很快就破了!

我一开始还觉得是自己淘气费衣服,长大后我才明白,我哪里费衣服呢?我又不爱动,我就喜欢坐在那看书,费什么衣服了?明明就是大姐二姐三姐都穿过了,到我身上,该破了:)

就算穿的是破衣服,但是我娘绝不会让破衣服破破烂烂,而是会缝补洗刷得干干净净给我们穿。

我娘最引以为傲的是,这么多女孩子,没有穿过破洞衣服和破洞鞋子,半夜不睡觉,我娘都会把衣服缝补得清清爽爽,给我们做四季的布鞋。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娘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就着火塘的火给我手工赶做一件新衣服,好让我大年初一早上穿上。

火红的炉火照着我娘的脸,她低头不停地一针一线缝,一个孩子在旁边一脸热切地看着,这个画面,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娘说,破窑出好瓦,破屋出好姐!只要干干净净,破衣服穿着一样好看!人好不在衣衫,做人要堂堂正正,比穿什么好衣服都好!

直到现在,我穿新衣服,都觉得不那么自在,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


关于老屋的记忆,还有很多。

半夜听老鼠的声音,下雨天满屋都是盆子接水,刮大风就怕房子塌了,在火塘烤火不舍得去睡,门口李树下的秋千架,怕鬼半夜睡不着,满地爬的孩子,被潮湿的情书,和我们一起住的牛,无法忍受的茅厕……

今天,纸短情长,我是写不完了。

我娘一辈子都在念叨,别人家因为有儿子,所以都盖了新房子,年节时候家里满是人,门口满是车……

就算是后来我们长大后挣钱在城里给两老置办了一个房子,老屋还是我娘和我爹舍不掉的根,就算是摇摇欲坠,我爹每年还是花钱请人修缮,每年要回去住几天。

今年,我们姐妹几个合计,一鼓作气,把老房子扒了,原地再盖一个简单但是结实的房子,让我娘和我父亲安心。

说干就干,今天,老屋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但是,老屋的记忆,永远存在我的脑海里!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818488-1227123.html

上一篇:待到解封日,还来吃锅盔
下一篇:学术专著写作,编辑有话说

26 郑永军 武夷山 赵福垚 郭峰 李世晋 夏炎 刁承泰 郁志勇 黄永义 杨顺华 杨正瓴 周健 张士宏 孔祥雄 周忠浩 张龙帅 康建 汤茂林 周浙昆 冯大诚 张红光 吴嗣泽 王启云 罗娜 晏成和 姚伟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5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0-10-31 06:22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