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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两条道路”视野下的科学哲学(二):科学发展的两条道路

已有 1367 次阅读 2019-12-23 20:25 |个人分类:科技史|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第一条道路, 第二条道路, 科学, SSK

摘  要:作为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过程,近代以降,科学的发展在整体上经历了两条道路。


二、科学发展的两条道路

近代以降,科学至今的发展过程大致经历马克思的两条道路。这一点也从认识过程和认识论的视角,显示了海克尔的生物重演律,以及现代的分形理论。

1.科学发展的第一条道路

虽然科学在古代社会特别是古希腊就有萌芽,如欧几里德几何、阿基米德力学,以及托勒密的天文学等,但一般的共识是,科学的兴起始于近代科学革命。

近代科学革命,到底在哪里发生了革命?在哥白尼的前后,天体照样运行;伽利略的前后,石块照样落地;哈维的前后,血液照样流动;牛顿的前后,世界依旧;变化的是人自己,是人看世界的方式发生根本转向[ix]:由原始的综合到分析,由演绎到归纳(亚里士多德的《工具篇》到培根的《新工具》)。所发生的不仅是由本体论到认识论的所谓“认识论转向”,而且是认识论本身的转向:由此开启了在认识自然、社会和自我的进程上的第一条道路(参见文献5)。

总体而言,近代科学的进程具有两大特点,其一,经典物理学中的各分支如力学,还有声光电热,由纷繁的现象揭示出背后的普遍性和必然性,沿马克思的第一条道路步步深入,逐步接近最贴近的规定。

牛顿认为,科学在于“从运动的现象去研究自然界的力,再从这些力去验证其他现象”。他希望“用同样的推理,从机械的原理中推演出其余一切现象,因为我有许多理由疑心它们可能全部取决于某些力”[x]。例如在对气体的研究中,抽象出温度、压强和体积概念,由玻意耳定律等揭示这些概念两两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的概括得出三者之间的关系,直至提出气体分子运动论和理想气体的公式,到达两条道路的转折点。19世纪下半叶前,天文学的情况大致也是如此。在确立日心说后,开普勒得出行星运动三定律,牛顿在此基础上应用微积分得出万有引力定律。这一时期的天文学也可以叫做力学天文学。

其二,涉及实体的学科如化学、生物学和地质学,加上19世纪下半叶后的天体物理学等,逐层分析物质的内部组成。生物学从分类和解剖着手,发现生物执行各种功能的器官,器官由细胞组成,细胞内有细胞器、核酸和蛋白质等,核酸和蛋白质又由核苷酸和氨基酸组成。化学从水、空气、矿物等起步,逐步揭示其组成成分和性质,提出原子分子论,到19世纪末发现原子由核与电子组成。地质学在深入揭示地球的内部组成和结构之时,越来越涉及地球和太阳系的起源。天体物理学在研究各种天体及相关现象之时,一方面深入量子阶梯的更低层次,另一方面又涉及更大尺度,与宇宙学等共同探索万物的本原和宇宙的起源等,希格斯子得到证实便是这一方向的最新成果。这些学科发展的共同点是,沿量子阶梯下行,也就是由自然界演化的结果回溯。

以经典物理学的发展途径为代表的认识过程,在不断的分析与抽象中由现象到本质,这一过程基本上在思维中进行;而其他学科的认识过程是要在现实世界寻找更深层次的“实体”,在日本物理学家兼哲学家武谷三男的三阶段论中,即由现象阶段到实体阶段,在深层的意义上也就是对所研究之对象生成过程的回溯。“生命的奥秘在于生是向前的,理解却是向后的”(克尔凯郭尔)。两种认识过程的相同之处在于,均需经由如同马克思研究过程中的分析。

于是整体而言,从17世纪开始的近代科学,到20世纪初的量子力学和以揭示DNA双螺旋为标志的1953年,各门学科,除了心理学和宇宙学等学科外,先后到达马克思第一条道路的终点。

2.科学发展的第二条道路

此后,各门学科相继迎来各自在两条道路之间的辉煌的转折。物理学的一支接过化学等沿量子阶梯下行和回溯的接力棒,并与天体物理学等结合,探讨量子阶梯的更深层次和宇宙演化的更早阶段,继续行进在马克思的第一条道路上。

另一支则将量子等抽象的概念和规律与具体的物质相结合:与核及电子结合诞生了量子力学,与化学结合形成量子化学,与生物学结合形成量子和分子生物学。与此同时,也就由在第一条道路下行之初所接触到的现象,由当初的知其然,进入到知其所以然。在武谷三男的三阶段论中,也就是由实体到揭示现象背后的本质。

更重要的是,物理学,以及科学的其他分支与现实世界相结合,由绝对时空回到相对时空,由实体到关系,由存在到演化,由三论到新三论,进而开拓了以研究混沌、分形和涌现等为己任的复杂性科学。随着回到和嵌入于形形色色的语境之中,“最贴近的规定”也就受到各种初始条件和边界条件的限定。

行进在第二条道路上的科学家们认识到,近现代科学所声称的普遍性并不存在,共性不能涵盖个性,真实存在的是非对称、非有序;科学引以自豪的必然性并不存在,真实存在的是不确定、偶然性、涨落、非线性、不可逆、分岔,乃至涌现。行进在第二条道路上的科学,“以摆脱基础科学原理(即‘最贴近的规定’-引者注)的束缚而取得充分的‘自由’来推动其‘快速的进展’。”[xi]在对“基础”和“本质”的否定中,科学“回过头来”,由抽象的概念世界回到丰富多彩的现实世界,这就是马克思的第二条道路。

现实世界自然包括人,不确定和相对论重新引入观察者。麦克林托克感到,对基因的研究越是深入,基因变得越“大”,最后把她也包括在内。“一个充分简单的能够完全理解的世界,将会因其太简单而不能包含能够理解它的具有意识的观测者”[xii]

而今,观察者被包含在内。观察者不仅具有意识,具有目的,而且具有行动能力。一个包含了有意识的观测者的世界,因有了有目的有意识和有行动能力的观察者参与其间,因而不仅被认识和理解,而且被实践和改造。世界之大,“不是只有一个人在战斗”;不仅有仪器和观察者,而且有诸多利益攸关者。于是在研究中必然会有众人之间的“协商”或“冲撞”(这种冲撞并不对称。此处不展开)。于是,这个世界也因此过于复杂而不可能在近现代科学的意义上完全理解,需要的是领悟、实践和建构。

由此可见,沿着马克思“两条道路”上的第二条道路,科学本身就是在否定近代科学由第一条道路所得到的结论,否定转折点的“最贴近的规定”中前行,与此同时,也就回答或消解了科学哲学中“批判”一方的各种观点,回答了反基础主义和反本质主义。也可以说,当下科学哲学的种种批判,其对象是沿马克思“两条道路”第二条道路上行进的科学。

在某种意义上,围绕着对科学的批判和辩护,以及在批判和辩护彼此的拮抗中汇成审度,与科学自身自20世纪以来的历程一起,共同汇聚成马克思“两条道路”上的第二条道路。

3.以科学发展历经两条道路的视角审视SSK

其一,需区分在SSK中的“K”所指的是在第一还是第二条道路上的知识。第一条道路旨在排除人和社会的影响,排除偶然性、非线性,排除个别、语境和主体的影响,以发现普遍性和必然性。在这里,社会的作用在于提供这样的氛围,也就是排除各色人等形形色色来自主观方面的影响,从而让科学家在研究的第一条道路上得出可以充分共享的普适性知识。从根本上说,在第一条道路上,社会的参与,就在于创造让参与的科学家平权的语境,提供必要条件,而自身不介入。

其二,在形成地方性知识和意会知识的第二条道路上,社会无疑参与了建构,但由此得到的知识并不违背由第一条道路所得到的“最贴近的规定”。所“建构”得到的知识,正是由第一条道路所得到的普适性知识,在第二条道路上嵌入于特定的对象、语境和个人与/或群体的结果,于是,地方性科学也就顺理成章。

然而,这样的知识固然“地方”,却具有共同的基础,那就是普适性知识,以及“本质”和“基础”,因而只是“相对”,并不随心所欲。两条道路的第一条道路重在分析,而第二条道路旨在综合。“分析是研究,综合是创造”[xiii]。综合,不仅是对象本身在思维中由部分到整体,由片段到过程,而且要置于特定的语境之中,把“语境”和主体也“综合”进来。

    第一条道路、转折点,以及第二条道路上的科学是如此不同:第一条道路上的科学收敛、严谨,有明确界限,而第二条道路上的科学发散、模糊,与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科学发展的两条道路可以得到的一个推论是:除了“最贴近的规定”这一特定知识形态外,不可能给科学下一个边界清晰且一劳永逸的定义,科学是一个历史范畴[1]

4. 社会发展的“两条道路”

在讨论科学发展道路时,有必要结合技术和工业的相应发展。技术和工业一方面以科学为基础,另一方面自身又成为社会发展的基础。正是两次工业革命,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传统社会,转变为以“人类学意义的自然界”(马克思)为基础的现代社会。在此意义上,“人(其实还有社会)是机器”(拉美特利)——不仅在认识,而且在实践上,成为人类发展道路的转折点。

由此得以在更大的尺度上理解科学发展的两条道路及其与社会的关系。社会是一个系统,不过直到近代科学革命前,社会处于混沌状态,意为在社会内部没有清晰可辨的要素,经济、政治和文化处于一个笼统的整体之中,因而不能作为一个系统;尤其重要的是,社会缺少作为其存在与发展基础的科学技术。

近代科学革命后,社会破天荒第一次出现了科学技术,19世纪40年代,英国哲学家惠威尔首次提出“科学家”一词,以称呼一个新的社会角色,随即便开始了社会在科学技术的基础上逐步建构的过程。这一建构不仅建立于以牛顿力学为核心的近代科学的基础上,而且建立在两次工业革命的基础之上。

在建构之初,社会中的其他要素均有待在先行生成的要素即科学技术的基础上生成,有待在机器的基础上生成,“小荷才露尖尖角”。因而实际上整个社会唯有一个要素,那就是科学技术,系统等同于要素,人是机器,整个社会等同于一架巨型的机器。伯恩斯和拉尔夫带着几分异样的感情回顾19世纪:“事实上,纯科学在当时所占的位置有点像经院哲学在13世纪的情况。”[xiv]

人是机器,社会是机器,在更大的视野下,还有启蒙运动理念、普适价值和市场经济,共同组成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的“最贴近的规定”。社会的发展经由艰难的历程来到了转折点,这是人类社会的第一条道路。

随着对以机械论为核心的近代科学和工业革命的批判,随着科学本身的发展,复杂性科学的“涌现”,以及随着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到来,社会系统得到完善和提升,这是人类社会的第二条道路。科学技术由等同于系统回归其作为要素的地位,接受来自社会整体的制约和引导。这就是放在社会中看科学发展的两条道路。

在第一条道路上,科学从笼统混沌的传统社会中独立出来,成为构建现代社会的基础;在第二条道路上,现代社会在科学的基础上渐次生成,与此同时,科学也就作为要素,经由每一个枝节末流融入特定的社会之中。



[1] 鉴于同一时期各国的科学也有着相当大的差异,科学或许还是一个“地理范畴”,或者说,地方性范畴。



[i]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ii] http://xsc.fzxy.edu.cn/thread.aspx?id=98

[iii] 程恩富、秦益成,加强哲学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沟通结合,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http://www.cass.net.cn/file/20080724128774.html

[iv] 列宁:《哲学笔记》,人民出版社出版,196012版重排19739月北京第一次印刷,P163221

[v] 吕乃基,马克思“两条道路”的科学方法论意义[J],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12,3,7-12,7

[vi] 约翰巴罗的《不论――科学的极限与极限的科学》(李新州等译,上海科技出版社,2000)转引自武夷山,约翰. 巴罗《不论》精彩片段,http://blog.sciencenet.cn/blog-1557-347083.html

[vii]参见刘大椿主编:《从辩护到审度马克思科学观与当代科学论》,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9

[viii] 吕乃基,论普适性知识[J],自然辩证法研究20061

三个世界的关系——从本体论的视角看[J],哲学研究20085107-114

[ix] 库恩认为是赫米斯主义和微粒论。库恩.必要的张力.纪树立等译.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54

[x] 丹皮尔科学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89248

[xi] 161921肖建华,科技信息大爆炸背景下的基础科学研究,http://blog.sciencenet.cn/blog-39419-708553.html

[xii] 见参考文献6.约翰巴罗的《不论――科学的极限与极限的科学》(李新州等译,上海科技出版社,2000)转引自武夷山,约翰. 巴罗《不论》精彩片段,http://blog.sciencenet.cn/blog-1557-347083.html

[xiii] 编写组,《自然辩证法概论》教学大纲,第三章(2011920稿)

[xiv] 伯恩斯、拉尔夫.世界文明史. 3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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