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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两条道路”视野下的科学哲学(三):“两条道路”的两条道路

已有 1017 次阅读 2019-12-28 10:16 |个人分类:简介及学术方向|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两条道路, 科学哲学, 知识

吕乃基

回过头来再看“两条道路”本身。

1.“两条道路”的反身性

马克思的“两条道路”是马克思对其本人及他人认识过程的抽象,也就是说,“两条道路”是马克思对认识过程的认识,在第一条道路到达终点或转折点时得到的“最贴近的规定”,对认识过程的认识本身也有待由第一条道路进入第二条道路。高度抽象概括的“两条道路”本身,有待经历第二条道路而回到现实的认识过程中来,这就是“两条道路”的反身性,或者说也就是分形理论中的“迭代”。实际上对分形本身的研究也经历这样的两条道路,也将经历迭代[1]

随着将马克思由认识过程所抽象出来的两条道路,重新置于个人的全部生理和心理活动之中,置于个人所处的实验室、田野、研究机构,以及更加具体细微的社会环境之中,如同Google earth 从一万米高空降到低空,便会发现,在宏观上貌似简洁的第一条道路和第二条道路上,都有着无数细微的两条道路[i],两条道路并非如此清晰、狭窄、笔直;而是模糊、没有边界、充满分岔甚至歧途,时时有曲折甚至倒退。诸如分析、抽象、比较、分类和归纳等这些归在第一条道路上的方法,转折点上的类比、假说、模型和直觉等方法,以及第二条道路上的综合与演绎等,在实际的科研中,前后交叉、跳跃、重叠和“混搭”的情况比比皆是。就其中研究较为深入的归纳和演绎而言,在现实的认识过程中,不存在一一对应的穆勒五法,也不存在严格的由大前提到结论的推理。门捷列夫的周期表,就是交叉应用多种方法的结果。

站在这一视角,费耶阿本德看来匪夷所思的“反对方法”和“怎么都行”,也就变得可以理解:费耶阿本德对方法的理解,只是处于对认识过程的认识的第二条道路罢了。科技哲学中在近几十年出现的形形色色冠以各种名称的其他分支领域,如科学学、科学社会学、科学技术学,在一定意义上都只是把抽象的两条道路重新放到社会中去,所发现的条条蹊径小路而已。正因为此,有些蹊径因其之“蹊”而一时难以命名,如科学“元勘”,实在让译者费尽心机,让读者云里雾里。

有必要进一步区分两条道路上第一和第二条道路各自的情况。就限定一个对象和一个研究目的而言,首先,两条道路各自所通往的知识不同。第一条道路收敛,最终指向与个体、语境和主体相分离即脱域的最贴近的规定。条条大道通罗马,旨在获得可以共享和交流的普适性知识

第二条道路发散,由同一出发点通往多种多样并不断变迁和涌现的地方性知识和意会知识。由此也表明,由第二条道路所得到的知识,无论如何“地方”和“嵌入”,却并非可以任意而为,而是从转折点的最贴近的规定出发,不违背作为第二条道路出发点的普适性知识。现象世界不等于基础和本质,但现象世界不违背基础和本质。

其次,与此相关的是,第一条道路具有终点,亦即波普尔三个世界的分离,达至最贴近的规定;第二条道路因对象中个性的无限性,个性所处语境的无限性,研究主体的无限性,以及三个世界组合的无限性,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永无止境。

复次,在第一条道路上,虽然处于不同语境的个人沿着各自的途径,虽然“怎么都行”,以及虽然社会中的各种因素都以自己的方式介入,但总体而言是要排除这些影响,需要排除个性、语境和主体的影响。

在第二条道路上,社会中的各种因素不仅参与其间,而且于不同程度上,在过程和结果中打下自己独特的印记,如实验室、网络、冲撞、地方性、女性,等等,特定的个体、语境和主体相结合,旨在获得只能在“地方”的有限人群(社群)中交流与共享的地方性知识,乃至只能为个人所有的意会知识,以建构和回到丰富多彩并日新月异的现实社会。

最后,第一条道路以认识为主,第二条道路则越来越多地加入了实践的因素。在第一条道路上,一旦形成概念,有了“网上的扭结”,剩下来的事情便主要是在思维中排除网外的因素,专心织网,因而强调好奇和自由探索,为科学而科学。第二条道路上需要建构,而“建构”,不仅是认识,而且进入实践领域。主体不仅以其理性参与第二条道路的认识过程,而且以其全身心在实践过程中参与,这也就是所谓“实践转向”,其中必然包含body等种种非理性因素,以及社会的需求。在此意义上,第二条道路上的科学在一定意义上甚至可以归为“应用性科学”[ii]

虽然实验作为独特的实践活动覆盖两条道路的全过程,虽然在两条道路上的实验具有共性,但相对而言,在第一条道路上的实验主要目的在于构思、设计出抽象、脱域,因而可控制可重复(虽然研究表明实际上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环境,排除独特的对象和语境的影响,排除主体的影响;第二条道路上的实验则不仅要召回这些影响,而且旨在营造出新的语境,因而具有更多实践色彩,以适应社会的需要。第二条道路上的实验与技术仅一步之遥。

要理解、交流和共享这样的“知识”——其含义与处于两条道路转折点上的知识大异其趣:如非理性、实践、社会建构、地方性、意会,等等——存在两大困境:

其一,作为行进在第二条道路上旨在否定近现代科学的后现代科学,为了表述自身的成果,在眼下只能用现成的由近现代科学所得到的成果,也就是普适性知识的概念。

既然对象几乎无边界地嵌入于其语境之中,又如何用确定而严谨的概念表述边界模糊、过程不确定的对象?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否定:不,非。不可逆、非有序、不确定、非周期、不对称,非线性,以及复杂、分形、涌现、混沌、偶然……。更多的则是一连串往日概念的叠加,晦涩难懂之极。或者生造出除了自己,谁也难以确切理解的概念。

既然后现代的主要特征是“涌现”,那么又如何用固定的概念表述不断涌现的过程,如何定义在未打开门之前那只不知死活的“薛定谔猫”?于是,概念就是对即将,然而是确定地呈现在眼前的“薛定谔猫”的某种“期望”,只能是某种“统计期望值”[iii],以表述“倾向性、潜在”的物理实在。有意思的是,“期望”一词,似乎给概念中输入了某种主观的意愿。

其二,地方性科学,以及地方性知识和意会知识彼此间如何交流共享?正因为有此困境,所以在后现代科学中大量使用隐喻等非理性途径,以求得个人和彼此间有所感悟(而不是“理解”)。心有灵犀一点通,心照不宣,还有将心比心。中国古人所强调的“心”,在后现代会大有用武之地。与此同时,《黑客帝国》、《阿凡达》和《盗梦空间》等电影和其他艺术,或许还有莫言的《蛙》,将大行其道。这就表明,后现代的研究发展至此,语言文字显得这样干瘪和苍白,以形象思维和直觉思维见长的艺术,以及在各处“恭候已久”的佛教徒将扩张其地盘。

在对“两条道路”的比较中可以较为清晰地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两条道路围绕“最贴近的规定”的某种对称性:从纷繁的现象、各具特色的语境、全身心开放的感官,经抽象的本质或基础、最贴近的规定,回到更多样化的现象、独特和转瞬即逝的语境、body所具备的全部感官乃至直觉和灵感。

“两条道路”如同一棵大树,其根须深扎于“一方水土”也就是独特的语境之中,主体的全身心沉浸于其间。在以收敛为主(不是没有发散)的第一条道路上,一直达到单一、笔直、边界清晰的树干,也就是“最贴近的规定”。由树干进入以发散为主(不是没有收敛)的第二条道路,生长出越来越细的枝叶,乃至与周遭的阳光雨露和空气融为一体。

以树干为对称中心、对称轴或对称面,根须和枝叶形成某种对称关系。否定之否定,以及“正反合”隐约可见。由此还可以得到一个启示:在走向后现代之际,不妨回头看看前传统,回望和培育“野性的思维”(列维-施特劳斯)和“原始思维”(列维-布留尔),由此或可曲径通幽[2],通往后现代。

对称,还表现在波普尔的“三个世界”之间的关系。第一条道路就是由原始的三个世界合一渐次分化,主客体,也就是世界1和世界2分离,世界2对世界1的认识过程中所得到的客观知识、最贴近的规定,也就是世界3,与世界1和世界2分离。在第二条道路上,三个世界由分离走向合一。

值得注意的是,三个世界原始的合一,是原始的部落,与部落所嵌入的特定的自然界,以及部落的图腾三个世界的合一,但是在部落间不可通约。由第二条道路所通往的主体及其所嵌入的语境,以及地方性知识三个世界合一,因为拥有共同的基础,因而彼此间可以通约。

三个世界的关系之所以经历这样的过程,就在于两条道路的转折点,最贴近的规定,也就是客观知识或普适性知识。

2.知识的“阶”与两条道路

正如有一阶微分、二阶微分……一样,知识也有类似的“阶”。在第一条道路上,存在由现象到本质的一系列台阶。随着抽象程度越来越高,普遍性越来越大,知识的阶也越来越高,数学、哲学具有最高的阶。如果说科学是“一阶”的知识,那么科学哲学就是“二阶”的知识,不是直接面对自然界,而是以一阶知识为研究对象。认识过程,无论其对象处于或高或低的阶,都存在相应的两条道路。于是,有不同阶的知识,就有位于不同阶的两条道路,进而也就有了不同阶两条道路之间的关系。

诞生于20世纪初的科学哲学,自然以近代科学革命以来位于第一条道路上的科学为研究对象,其自身基本上也行进于第一条道路上,逐步达到以逻辑实证主义等为代表的“最贴近的规定”。“正统的或者说标准的科学哲学的主旨就是试图说明或证明科学的合理性。”[iv]

同样,二阶知识所得到的“最贴近的规定”依然存在其固有的缺陷。“逻辑实证主义者对科学合理性的证明并不是完满的。他们致力于建构的是理想中的科学,现实中的科学则要远为复杂得多。”(访谈录)此后费耶阿本德的“反对方法”、库恩的历史主义等,在对本质主义和基础主义的批判中,既伴随着走上第二条道路的科学;同时也标志科学哲学转向自身发展轨迹上的第二条道路,这也就是由“正统的科学哲学”走向“另类科学哲学”的认识论依据。

一段时期以来,科学哲学,以及在更大范围的哲学的很多争论,在相当程度上在于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研究对象,“一阶”的科学已经迈入第二条道路,以及没有考虑到,作为“二阶”知识,自身也已步入第二条道路。“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应该有不同的选择”(访谈录)。

正是“一阶”和“二阶”知识的这两个“第二条道路”,成为“科学哲学不但没有衰落,反而愈加兴旺发达”的理由。“称之为另类科学哲学的思潮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许多异质性的科学反思。它们更多地关注科学与其他社会实践活动之间的关系,共同点在于批判科学。”(访谈录)这一点正体现了前述“第二条道路”的特征:发散、批判和实践。只不过这种状况大概谈不上是“兴旺发达”,只是科学哲学的认识过程行进在第二条道路上形形色色而又未必靓丽的风景线而已。

在由现代迈向后现代的第二条道路上,大大小小的思潮林林总总,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数十月。不会再有独领风骚哪怕是数十年的主角。反基础主义和本质主义的后现代的学者,大概不至于认为自己的学说是当今学术界的“基础”或“本质”,而是意识到“百花”也好,“乱象”也好,都不过是后现代思潮中的朵朵浪花。“另类的批判虽然有理,但出路十分彷徨。”(访谈录)。

当费耶阿本德说,科学哲学是一个有着伟大过去的学科之时,他说的是以在第一条道路上的科学为对象,其本身也在第一条道路上的科学哲学。伟大,在于收敛,众山朝岳。当科学哲学宣称以“怎么都行”,也就是以在第二条道路上的科学为对象,科学哲学本身也已处于发散的第二条道路上,从曾经“伟大”,如今被抛弃的“基础”、“本质”,流淌到细枝末节,渗透到日常生活,家长里短。

不过,划时代的发现今后或许还会发生,只是不会在眼下行进于第二条道路的科学和同样在第二条道路,或称“另类”的科学哲学领域,而是可能在相当不同的新的科学领域,姑且称之为“新科学”。

无论是近代、现代还是后现代,迄今的科学都直接面对大自然,当代的基础科学将继续这样的科学传统,直接以自然界为研究对象,如宇宙学、基本粒子物理、生命科学、脑科学,以及复杂性科学等。

“新科学”将呈现新的特征。其一,“以间接方式”,将行进在第二条道路上既发散而又嵌入和地方性的一阶科学,作为“当代基础科学(即‘新科学’)研究的表象”[v]。例如,“力学的未来就是直接与复杂工程纠缠在一起的基础科学” [vi],欧几里德几何则与分形几何在同一个课堂里教授。简言之,以位于第二条道路上发散的自然科学为对象。

其二,以大数据为研究对象。大数据包括自然大数据、生命大数据和社交大数据。前二者依然隶属自然科学领域,后者作为手段进入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共同特征是知其然而未必知其所以然。

其三,新科学的研究对象,不仅是林林总总的地方性知识,而且是“人类学意义的自然界”,目前最重要的可能是物联网。人类学意义自然界的规律,人类学意义自然界与自然界的关系、与人类社会的关系,较之一阶科学所直接面对的自然界,远为复杂,以及处于不断“涌现”之中,其与人类社会的关系也远为密切,以及远为重要。

其四,因为在自然科学的第二条道路上已经注入了大量人文社会因素,因而新科学已经从根本上超越自然科学,需要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更为可能的是,科学家与人文社会科学家的合作。新科学所研究的每一个具体对象都需要有全球化的视野,每一个眼前的课题都与人类的命运相关。

最后,新科学的认识过程必然在“实践优位”的潮流中与技术结合,伴随着建构和创造。其典型是脑科学与人工智能合流。新科学是知与行的结合,是波普尔三个世界的结合。

科学哲学领域的学者,在继续参与第二条道路的发散和轮番登场之时,有必要,以及把更大的精力转向关注刚刚起步的新科学,关注其中的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和历史观——它们多半将合为一体,这将是科学哲学,以及科学技术哲学未来发展的广阔天地。

刘大椿教授在回顾科学哲学的发展脉络时提出了“辩护,批判与审度”。“辩护”,是科学哲学的第一条道路,“批判”是第二条道路,而“审度”并非是辩护与审度的折中,而是要去“拥抱一个自由宽容、兼容并蓄的新哲学理想。”新的哲学理想具有“三种并存的可能思路:philosophy of science,即对科技一体化之后自然科学的哲学研究;theory of knowledge,即包括对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及其他知识类型的所有知识的哲学研究;philosophy from science,即从知识出发对现时代的全面哲学审视”(访谈录)。

有新科学,也就会有新的“二阶”的科学技术哲学。如果说已有的科学技术哲学在内部尚可区分为自然哲学、科学哲学、技术哲学和STS,那么新的科学技术哲学的内部将不会再有如此清晰的界限;如果说原有的二阶科学技术哲学是在外部,以居高临下之势对待一阶科学,或抽象,或指导,期间甚至发生“大战”,那么新的科学技术哲学必将与“新科学”相融合,并且成为后者核心的组成部分。新的科学技术哲学,乃至新的哲学将迎来辉煌的未来。


[1] 例如有规分形中的“3和无规分形中的“统计”,就相当于在研究分形的第一条道路上所达到的“最贴近的规定”。

[2]由此或可联想起量子力学中的“隧道效应”。



[i] 参见:肖建华,跌荡起伏、奇峰迭起的科研表象http://blog.sciencenet.cn/blog-39419-707551.html

[ii] 见“11

[iii] 桂起权,现代自然科学的哲学反思,山东科技大学学报,2013,1-2合刊,1-12

[iv] 刘大椿、黄婷,科学技术哲学反思中的思想攻防——刘大椿教授学术访谈录,哲学分析20116

[v] 见“11

[vi] 肖建华,力学的大起大落与可能的未来http://blog.sciencenet.cn/blog-39419-709789.html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10844-121180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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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武夷山 郑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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