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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焉用稼」到「AI+」：基础学科是冷板凳还是金饭碗？

已有 432 次阅读 2026-8-12 16:40 |个人分类:观海听涛|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原文】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退，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论语·子路》

这是《论语》里头特有意思的一段对话。您瞧，这师徒俩杠上了。樊迟这小伙子实诚，想学种地种菜，搁现在就是想去蓝翔学门手艺。孔子当场就怼回去了，说种地我不如老农民，种菜我不如老园丁。回头还给人贴了个标签——小人。您别误会，这不是骂人，意思是这孩子格局小了，惦记的是小道，不是大道。

这段公案搁在两千五百年里头，一直有人替樊迟鸣不平。说孔老师您也太不近人情了，学生想学门吃饭的手艺怎么了？您天天讲礼义信，可人总得先吃饱肚子吧。

有意思的是，把这故事往今天一放，简直像照镜子。

咱们不妨开个脑洞，让孔老师穿越一回。这回他不讲仁政了，改讲量子化学，正唾沫星子四溅讲薛定谔的猫呢。樊迟又站起来了，还是那个愣头青的模样，开口就问：老师，您能不能讲点有机合成？俺毕业后好找工作。孔老师脸一沉，说俺不是教这个的。樊迟不死心，又问：那精细化工呢？俺想开个小化工厂。孔老师脸都青了，指着鼻子就骂：樊须你小子没出息！学理论化学哪点不好？发几篇CNS文章，拿炸药奖，多体面！就算去企业搞研发，起薪都是百万起。到那时候，猎头公司挤破你家门，还用得着开小化工厂？

您听听，这不就是当年那句“焉用稼”的现代版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把本事学瓷实了，高端的机会自然会来找你，何苦操心那些末流的小营生？

这段虚构的课堂冲突，骨子里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到底该学“道”，还是该学“术”？是沉下心来啃基础理论，还是急火火地奔着应用技术去？

这个问题在今天的AI时代，比任何时候都更挠人心。打开手机，满屏都是人工智能、大模型、智能智造，好像不挂个“智能”俩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搞教育的。这两年高校新增的专业，您翻翻目录，什么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智慧渔业、数字文旅，听着都特唬人。可越是这样眼花缭乱，孔老夫子那句“焉用稼”的底气反倒越显得珍贵。我给您说个扎心的道理：基础学科是源头活水，AI再能耐，也挖不出一口自己的井。

现在大家填报志愿有个风气，看见“智能”俩字就两眼放光，觉得踩上了时代的鼓点。可您想过没有，智能分子工程，离了化学能转吗？农业机器人，离了机械和生物能跑吗？商业人工智能，不懂经济学原理那不就成了空中楼阁？越是智能的时代，底层的那些笨功夫越值钱。数学的逻辑、物理的框架、化学的反应、生物的演化规律，这些东西是万年不变的密码。AI确实能帮人解题，但它解不了人为什么要出这道题。它能在一天之内读完人类几百年的论文，却提不出一个真正像样的新猜想。那种从零到一的突破，从无到有的直觉，至今还得靠人脑那几斤褶皱里迸出的火花。

再往深了说一层。有些本事，AI学不去。您譬如说共情，心理咨询室里那种微妙的眼神、恰到好处的沉默，机器怎么模拟？再譬如说审美判断，一幅画为什么这么构图就动人、那么着色就俗气，这里头有人类几千年的文化积淀，不是算法跑一遍就能拿捏的。还有那些需要临场发挥的场合，医生面对突发状况的当机立断，教师在课堂上捕捉到一个迷茫表情后的即兴发挥，这些都需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味儿”。往后的世界，不缺会敲代码的人，缺的是有“人味儿”的人。所以报志愿这事，不能被“智能”俩字迷了眼。您得先问问自己，我是块什么料？我热爱什么？我喜欢跟机器打交道，还是跟人打交道？我擅长抽象的逻辑推演，还是具体的动手实操？这些问题，任何一个AI都回答不了，只能自己琢磨。

有趣的是，这两年出现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现象：不少过了本科线的考生，宁可选优质的高职专科，也不去念那些名字唬人的本科。您看今年四川的数据，二百多个高职专业组的分数线超过了本科线。江苏有个卫生职业学院的定向医学生，投档分愣是超过本科线九十多分。为什么？因为家长和孩子们算过账了：与其在本科读一个云山雾罩的专业，四年后找工作还两眼一抹黑，不如在高职学一门扎扎实实的技术，出来就有饭吃，而且是铁饭碗。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樊迟吗？樊迟要是活到今天，说不定真就退学去了“少正卯翱翔技校”。您还别说，现在中国最牛的应用技术大学，毕业生就业率和起薪真能让不少一本院校汗颜。樊迟的选择，错了吗？

孔老师给樊迟指的路是“上”路线：你成为礼义信的标杆，自然四方归附。这是培养领导者、思想者的路。可我们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去当思想家、当领袖。一个健康的社会，既需要仰望星空的人，也需要埋头拉车的人。樊迟想学稼学圃，说明他是个务实的孩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有什么不好？问题在于，孔子并不是瞧不起老农老圃，他瞧不上的是樊迟的眼界。老农老圃的手艺也是手艺，也是一种“道”，问题是樊迟这种直奔着捷径去的心态——基础理论嫌虚，只想学能立马上手变现的，这种急功近利的劲儿，才是让孔老师搓火的地方。

所以，在AI这波大潮里，“学稼学圃”之问的答案不在别处，就在每个人的内心。基础学科和应用技术，从来不是对头，而是一体两面。没有牛顿力学打底，就没有后来的蒸汽机；没有图灵那篇关于可计算数的纯理论论文，就没有今天满世界跑的人工智能。前人栽树，后人摘果子，可总得有人愿意接着栽树。选择去栽树的人，或许寂寞，但他们决定了这片林子未来能长多大。选择去摘果子的人，务实快乐，他们让当下的生活有滋有味。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选择和节奏不同。

说到底，无论您选了哪个专业，都别丢了对世界的好奇心。技术会过时，知识会更新，但一颗永远在学习、永远在追问的心，才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孔子当年骂樊迟，不是反对他学技能，是希望他别把志向定低了。一个人心里装着大问题，手上的小活儿也会干出大境界。这个道理，搁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还是一样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