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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子遇上AI之十二:
《孔老师绯闻翻车,老夫子硬核辟谣》
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论语.雍也》
五一假期去曲阜孔庙参观,看着大成殿中央那位翻着白眼、端端正正坐着的“文宣王”,总觉得这就不是我想象中那个周游列国、累累如丧家之犬的倔老头儿。大家伙儿都管孔子叫圣人,顶礼膜拜、心慕手追,我倒觉得这位圣人之所以被哥们儿喜欢,不在于他高高在上那一套,而在于他做人特别接地气,甚至活得有点——怎么说呢——“狼狈”。
说到“狼狈”这个词,就不得不提咱们这位孔老师两千五百多年前就经历过的一场“网暴”。您说古代怎么会有“网暴”?说白了就是被人拿在字里行间嚼碎念叨了两千多年——“子见南子”。
这大概算是孔老师十四年周游列国这段“出差”生涯中,唯一一次被扣上“作风问题”帽子的绯闻。后代文人常拿这个来说事儿,觉得圣人怎么能跟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见面呢?可说实话,要搁现在,这根本不叫个事儿。我不就去看个人嘛,再说了,这见的方式实在没什么油水。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南子夫人在葛布帷帐里坐着,孔子进去,面北行跪拜礼,南子在帷帐中还个礼,“环珮之声璆然”,满屋子里就听见玉坠子叮叮当当响了几下。俩人隔着帷帐彼此照了个面,孔子便出来了。满打满算,连个正式照面都没对上,更谈不上有什么实质性交流。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件事,让后世两千年来的吃瓜群众脑补出一场大戏。这就叫“新闻放大效应”。像老流氓逛妓院,那叫狗咬人,不算新闻。但孔夫子这种人去拜会一个名声不清白的女子,那真是人咬狗——不得了,必须得掰扯清楚。
您瞧这事儿的起因就很有意思。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原是宋国皇族出身,长得漂亮,但她名声在外最主要的标签就两个字——“美而淫”。《吕氏春秋》说她“行为不正,声名丑恶”;在《十三经注疏》中孔安国注得清清楚楚,说南子“淫乱”。这人在宋国的时候就与自己同宗的公子朝私通,嫁到卫国后依然跟前任保持情人关系。更神奇的是,卫灵公这老同志倒是一点不吃醋,不仅不加以约束,还专门从宋国把公子朝请进宫里来跟自己老婆约会,帮着媳妇儿搞“老情人招待会”。这还不算完,南子又跟灵公的宠臣弥子瑕勾搭成奸。这么一位名声在外的女人想见孔子,您想想当时普通老百姓怎么想,就好比现在一个素来言行出格的公众人物突然点名要跟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见面——哪有不起疑心的道理?
说实话,这真不怪子路“不悦”。
您想,子路这人多实在,性格刚烈,是个认死理儿的主儿。我不管你是不是寄人篱下——您老人家常教导我们说,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南子这女子声誉那么差,您去见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子路有这种疑问,恰恰说明他是个好学生,是真心替老师着想。他把老师讲的那套规矩当真了,结果回头一看,老师自己先破了戒,难免心里不是滋味。这就好比现在有些老师立过的人设多了,到时候真想干点正事儿,反倒处处受限。
可孔子为什么要去呢?理由很简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史记·孔子世家》里说得明白,南子派人对他说:“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这话说得挺重,意思是:凡是看得起卫国,想跟我们国君做朋友的,都得先过我这关。我愿意见您,您要是不来,那就自己掂量掂量吧。孔子当时来卫国就是想谋求发展,找个政治平台实现自己的主张,结果国君夫人点名要见你,你说你去还是不去?南子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手里有实权,卫国朝政在很大程度上由她把持。你连她都不愿见,还想在这儿混什么呢?
所以孔子硬着头皮也得去,这还是带着一种“无奈公关”的目的。
历史的细节到底如何?好在《史记·孔子世家》的记录相当有画面感,司马迁用春秋笔法写出这么一句:“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这“环珮之声璆然”六个字写得太暧昧了,被后人放大了好几十倍。您想想,一个人还礼,佩戴在身上的玉器相互碰撞发出轻柔的声响,这不就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么,本来完全光明磊落的一件事儿,愣是被后世文人从字缝儿里解读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清代史学家赵翼在《陔余丛考》里就说:“《论语》惟‘子见南子’一章最不可解。”他老人家活了那么大岁数、替多少君臣关系打过笔墨官司都面不改色,独独见到圣贤师徒之间的这点私下对话,也搞不明白这位老先生为啥会闹出这么一码事来。
可我觉得赵先生和白话后的好多朋友们都想多了。
您注意没注意,在《史记》里还有一个细节,就是事毕之后,孔子和弟子们回到驻地,孔子自己说了一句:“吾向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大概意思是——“我本来不想去的,既然去见了,无非就是礼节性地回应一下而已。”这时的孔子内心是自信坦荡,甚至有点儿不服气,觉得这叫什么大事儿。可偏偏这时候,子路不干了。子路凭什么不干?他不仅是按规矩要求自己的老师,更是作为爱徒在真心实意地提醒——老师您可得注意影响。您说对圣人来讲,精神折磨是什么?就是在你最直率、带着一肚子委屈回来的时候,你身边最信任的人反过来质问你一句:你怎么可以跟那种人打交道?
面对子路的诘问,孔子的反应才是这整桩事情里面最精彩、最有人情味的地方。咱们许多学者在论孔子时,常常把他理想化、完美化,非要做得道貌岸然的不老神仙。但在这件事上,您发现了吗,孔老师慌了——他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儿,流亡列国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此时却被一个二十啷当岁的毛头小伙子一句话憋得当场起誓。
他老人家赌咒发誓了。“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这里的“矢”就是发誓的意思。我要是有半点儿不正经、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老天都唾弃我,老天都唾弃我。说一遍还不够,连着说了两遍。
这事儿您说到底有多冤枉?后来人解读这段文字总喜欢各说各话,替圣人描补忠君爱国的样子。但我觉得,孔子这通发誓的本意说白了就是一种无奈,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辩解。他没办法讲自己的处境——我在人家地盘上,我的学生把我当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没办法说,南子虽然名声不好,但出于政治考量和社交礼制,我不去就干不成事儿。没办法把这些复杂的权衡用几句话讲清楚,因为一个五十六岁的大男人跟一个二十二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说这种事,怎么讲都像在为自己找借口。情急之下,他老人家的表现就这么直率、天真、甚至带着点笨拙——老子什么都没干,不信让老天爷来评评理。
咱们细想,这事搁到现在,不就是一场典型的“网暴”吗?当事人的行为没什么,但因为名声的包袱戴着,谁也拦不住别人怎么编派你。
现代文学大家林语堂先生曾在1928年写了一个独幕剧《子见南子》,把这段文本搬上了舞台,据说在山东曲阜演出的时候,气得孔氏后人联名上告到教育部,连蒋介石都批示过。我倒是觉得这个剧好,好在让孔圣人走下神坛,露出凡胎。现在网上再拿这件事儿做文章,把孔子的画像搞成猥琐老头子,把子路编排成捉奸的猛汉,不管怎么说,都说明大多数人根本不理解一个流亡在外、无依无靠的政治家的苦衷,不理解一个处处受限又坚持底线的老知识分子的困境,不理解一个急赤白脸赌咒发誓就想在弟子面前保全最后一点尊严的师者的心态。
所以你说孔老师受绯闻牵连遭网暴时是如何应对的?他没有写洋洋几千字的声明,没有报警,没有召开发布会,没有联合一帮学生辟谣。他只做了一件事——拿手指着老天,急得说不清一个复杂的大道理,只会反问和你吵架:我真要有什么事,老天都灭了我,老天都灭了我。他说得那么急切,那么笨拙,恰恰说明他的坦荡。一个真正做了亏心事的人是先要自我算计,能想出一百种完美的解释,不会这样下意识地求助于天。
这个细节给我特别大的感触在于——对一个人来说,在那种有口难辩的困境里,死守自己的清白也许就是最朴素的智慧。咱们现在处在一个信息泛滥的网络时代,有些事你越说越错,怎么说都说不清,越描越黑。唯一的应对就是不掩饰、不退缩,用最笨的办法赌咒发誓——不光是对着对你有深情人设的弟子发誓,更是对自己的内心发誓。这个底气,来自于他老人家心里干净,不需要用学理画地为牢。
这就是我理解的孔老师。
两千五百年风云变幻,从春秋战国的礼崩乐坏,从被尊为“大成至圣”建起庙宇道场,到中途被人骂成“复辟狂”“封建卫道士”,再到近代闲笔小说的演绎,再到网络上无休止的打趣和非议。换个人早崩溃好几百回了。但孔老师靠的从来不是后人帮他洗白的那些高头讲章,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真性情。他把南子在帷帐中的环珮之声记在心里,把推行政务的雄心藏在肚里,把子路的怏怏不乐通通挡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老天吼了一句:“我若撒谎,天厌之!”
咱们现代人被网暴了想不通的时候,不妨学着这位孔老师的样子,该面对就面对,该沉默就沉默,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抬起头,朝天上吼一嗓子:“天厌之!”老天爷要是嫌弃你,他还能容忍你两千年之后还被一帮人写来写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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