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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山路弯弯叶正红

已有 2387 次阅读 2020-9-2 12:00 |个人分类:池蛙集|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那年,54年前,山路弯弯叶正红。54年后,还是山路弯弯叶正红,只是有了粗糙低劣的水泥路面,免强可上一辆面包车。


      (下面第一张照片中的公路是通往马坡的县道,右边山坡的小路就是弯弯的山路)



去年秋,我和兰州李振东教授,从榆中兴隆山沿两岸青山相对的兴隆峡小河,距山门向西南5里来到后山凹里的一个静谧小村,石骨岔。李振东的父亲当年是兰大历史系的教授,那年还是学生的我在石骨岔时,他也在榆中的一个小村,只是李振东已不知道是哪个村子了。兴隆峡小河发源于兴隆山,向东流经石骨岔。




(下面的照片是石骨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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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骨岔山凹间一股清泉,顺溪而下,推动水磨,从村中流过将小村分为上、下两部。现在已改为电磨了,泉水也引入水管成了自来水。顺溪而上,可以穿越兴隆山,据说山顶有一小湖,叫天弦子场,是放牧犏牛的地方,时有麘子、獐子、土豹出没。村民多是腊人,当年29户人家,有28杆腊枪。犏牛是公黄牛与乳牦牛杂交而生,适应兴隆山、马衘山高寒二阴地区的役畜。现在,石骨岔是驴友穿越兴隆山的一个起点。下面是从石骨岔看兴隆山。




在村中遇到一位清癯精神的老太,李教授问她姓啥,她说姓单(shan)。我就随口说出几个单姓人的名字,单尔禄、单万成、单玉玺等,分别是尔、万、玉字辈的人,她说都过世了,我才想起当时30岁的人,现在都过85了。她的身形像魏桂兰,一个当时虚岁不足18的小媳妇。真是山河如故人事非。现在,五十来岁的人当时大多还没有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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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隆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马麝,与马衔山南北对峙呈马鞍形,同属祁连山东延山系。山系由高中山群所组成,主要山脉有马衔山、兴隆山和栖云山。马衔山主峰栖云山海拔3670米,是黄土高原上唯一超过3600米的高峰。山体东延终于海浩瀚的黄土丘陵。


(一)

从马坡公社路过河湾大队到边远的石骨岔小队,不到十里地,队里派了唯一的一辆马车来接我们三人,组长王兆先,我和另一个部队上的军同志。车上拉着我们的行李,我们跟在车后,在缓缓下坡的县级公路上走着,不坐车表示不搞特殊化。就是沿着这条弯弯而粗糙的土路上山来到石骨岔。接我们的是一个根好苗正年约四十出头的老乡,说是当过志愿军,出身好。也就直接住在他家的左厢房,一间矮小幽暗的土坯房,椽子已烟熏黑了,坑席也有点破旧。中午吃的是合田面的汤面条,确实按规定不见星点油花,有几根土豆条。合田面就是小麦套种扁豆磨的面,也是那时那地待客的饭了。

饭后,组长去了解队情,一会就回来了。他说,快搬,快搬,这家当过国民党的兵痞。很快就搬到一间高大明亮的新房,坑席也是新的。尽管房主人是穷了一点,也没什么家俱。进村时交待的社情是比较复杂严重的,29户有28杆枪,有国民党兵痞、一贯道坛主。我们也比较警惕,军同志带有一把手枪。后来了解到,那个老乡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又被解放过来入朝。新房主刚从山上摔下一匹骡子,要赔生产队, 我说我们要不要避嫌。组长说,不必,队里也照顾他让他看磨房,增加点收入好还队里的赔款。看磨房可以得些粮油,我们的生活也好了一点。

(二)

进村第一天的晚上,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宣读二十三条,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参加。组长负责各家赶人,军同志主持大会,我负责宣读。在昏暗的电灯下,混合着许多男人抽的各种各样的烟味、汗味,是贫下中农用以改造小资的革命的气味。会还没有开始,人群一阵骚动。原来一个年青人抽烟抽醉了。他抽的是一种虎皮烟叶,肉厚皮绿,用报纸卷成一个大炮筒,劲特别大。大家把他抬到空气流通的院内,社员都司空见惯了。当时,开会的地方现在修得像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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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停,会正在开始。这时,一个社员面色恐慌地抱着一个小小孩跑来,说干部干部,我的小孩病了,快不行了。这时,组长还在赶人。军同志一看,小孩嘴唇发紫,鼻翼扇动,说是肺炎,要立刻送前山的兴隆山医院。于是,让我提着手枪(防狼)送老乡前去。在半夜的山路上,我才发现,在“敌情严重”的地方提着枪比不提枪更害怕。幸好,我平安地到达医院。医生给小孩打了一针,小孩呼吸也平稳了。大夫说,幸好现在送来,拖到明天就没救了。

第二天,大家见了我都笑喜喜地很亲热,村里的小孩见了我都叫爸爸、爸爸。我都有点惊呆了。后来知道,他们把叔叔叫爸爸。也才知道,他们解放前生病就没有办法,只好加入一贯道求消灾去病,一个家庭入道,家长就是坛主。为了缓解山村缺医少药的问题,我们把嫁到村里的小媳妇岳永香送到兰州培训几个月,回来后可以打针冶感冒了。村里自己的女孩是要嫁出去的,培训了也留不住。

(三)

我们是春节过后进村的。马上要春耕了,组长有心脏病,不能劳动,我和军同志就与社员同劳动。第一天是往地里送肥。所谓的肥料有两种,一种是厩肥掺土,再用木榔头打碎,另一种是将带草皮的土块垒起来用闷火烧熟。先用牛车将肥料运到山下,再由人背到山上的地里。背粪的多是女人,婆娘和姑娘,男人的活是编耱。耱是一种将树条用火烤软后编成的一种用于耱地的工具。耱地时人站在耱上,让牛拉着在地里走把播种的土地压得酥实。榆中县很多地方都用石骨岔的耱,因而这个山村的经济收入还是比较富裕的。和那些女人们一样,穿上像马夹一样的垫背,挎上单肩的背篓,向山上背粪。因为我们在场,女人们也没有打俏笑语了。除草、收麦,也是女人的活,都是蹲在地上干的。有的蹲不住,就在膝盖处绑一棉垫,脆着干活。我收麦,是撅着屁股、前手后脚爬着拔麦子的。不像公社的宣传画,在拖拉机背景下,一个丰满的女青年戴着大草帽、围着白毛巾,喜笑颜开地举着弯弯的银色如月的镰刀。

背粪上山,费时费工费人力,秋收后组长决定修一条宽一点的路,让牛车能上山。他毕竟长年在农村工作,不用设计,看一眼就能指出路应怎么修。军同志又找来炸药,路很快就修成了。

(四)

我们吃饭是轮流在老乡家用餐,当然要交粮票和钱。有次在金凤兰家,她们是村里唯一不姓单的外姓户。这天金凤兰没有出工,要在家帮她妈做饭。饭和其它家没有多少区别,但有两样,是我第一次见到,一是甜胚子,一是从山上刚摘来的新鲜的厥菜。甜胚子,味道像醪糟,是用油麦做的。油麦,又叫攸麦,做成炒面也不错。厥菜也算山珍了,但不见油、肉、蛋,也就不算违规。后来吃到农户从山上打来的野味,还有天上飞的体胖身短的嘎啦鸡(石鸡),组长说这不是猪、牛、羊。于是,我们心想这也不算违规。

金凤兰,大概虚岁不到16,和其它姑娘一样,白天出工挣工分,晚上到小学读书。在突出村前的一个山脊上,有一座小庙改成的小学,现已废弃。孩子们都在这里读书,看来是有传统的。老师是小队会计的老婆,很年轻,也是兼职的。有天晚上我去小学看孩子们读书。放学时,我走在最后。冷不丁地,她从后面叫我陈同志。我突然想起 “何支书,吃汤圆喏”的台词,忙说有事明天白天再说,就快步走到孩子们中间去了。

有个放羊的小孩会唱几句秦腔,我就把《长征(七律)》教给他,让他唱,也还是有板有眼的。不知现在小孩们上学是不是要跑好几里到河湾去。后来建团,也推荐了他。

(五)

军同志带了一本小红书,王组长视为至宝,马上要过来看了两天。在第一次大队汇报会上,组长说他选了两组语录,一组是发动群众的,一组是针对干部的,经群众、干部学习后效果显著。其实,作为会议记录的我并没见干部群众学习的,也许是他学了在谈话时就讲出来了,大概是农村工作的特征。后来,我确实佩服作为公社书记的王组长的敏感性。当时,虽然不讲桃园经验了,但也没有如此活学活用的。王组长在汇报工作时,给出的数据远高于我的统计,但后来通过落实政策、减缓免也就压出了水分。反而显示组长能紧跟上级意图,工作出色。再通过让群众享受胜利成果,最后是皆大欢喜。

其实,在那时的生产条件下,小队干部也就是在招待小灶上多吃了一点,工作作风有点霸道。一次一个社员说队长“给了她一个饼”,当时我以为是吃的饼,队长关心她,问人后才知是“给了她一个巴掌”。逼得我扎实地学了一阵当地的土话。

从过往经验来看,工作结束时要内部整风。大家认为老师会成为对象,结果却是戏剧性的。王组长进村的第一天赶人时就风流了一回,让人在工作结束时揭了出来。很快就通知我们返校,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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