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跨越二十三年的"狂犬病百科全书"

——评 《Rabies: Scientific Basis of the Disease and Its Management （狂犬病的科学基础和管控）》第五版

一、一本书的时间厚度

狂犬病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传染病记忆之一——公元前 23 世纪的美索不达米亚《埃什南纳法典》就已经把"疯狗咬伤"与死亡联系起来。而把这门学问写成一部系统性专著的尝试，则始于 2002 年。二十三年间，这部书从 493 页的第一版，经 2007 年（680 页）、2013 年（约 707 页）、2020 年（732 页，22 章），走到了今天第五版的 830 页、21 章。

版本史本身就是一部学科史。第一版到第三版的重心是"病毒与病"：分子病毒学、发病机制、疫苗。第四版开始转向"消除"——新增狂犬病毒进化、狂犬病控制建模等章，明确把狂犬病定位为"再发感染"（re-emergent infection）。第五版则再进一步，把落点放在"同一健康"（One Health）与全球治理上：从概念到落地，从实验室到村庄。

本书的两位主编，恰好代表这条"从临床到防控"的知识链的两端。

Alan C. Jackson（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卡明医学院临床神经科学系［神经内科］兼职临床教授）是神经病学出身。他先后获女王大学文学学士与医学博士学位，在南加州大学完成内科实习，在女王大学完成内科住院医师培训、在西安大略大学完成神经内科住院医师培训，随后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师从 Richard Johnson 与 Diane Griffin 从事神经病毒学研究。他曾任女王大学（安大略省金斯顿）内科学［神经内科］教授，后转任曼尼托巴大学（温尼伯）教授，从事狂犬病研究与患者救治已逾三十年。自 2002 年第一版起，他主编了这部书的每一版修订，至今二十三年。

Anthony R. Fooks 是英国动植物卫生局（APHA）病毒学家、国际发展首席科学家，并主持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AH，原 OIE）狂犬病参考实验室的工作。他同时担任利物浦大学健康与生命科学学院、伦敦大学圣乔治医学院感染与免疫研究所的名誉客座教授，研究方向为狂犬病的发病机制与免疫。他自第四版起加入主编团队，为本书带来了动物卫生、实验室诊断与全球监测的一线视角。

两位主编同时也是撰稿人——Jackson 独立撰写第 9 章《人狂犬病》、第 10 章《发病机制》、第 17 章《人狂犬病的治疗》，并合著第 11 章《病理学》与第 21 章；Fooks 则参与第 7 章《牲畜狂犬病》、第 13 章《狂犬病的实验室诊断》与第 21 章。围绕他们的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撰稿队伍：来自德国弗里德里希—吕夫勒研究所、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法国南锡狂犬病与野生动物实验室，以及英国、加拿大、南非、印度等机构的专家，分头承担了分类学、分子流行病学、蝙蝠狂犬病、疫苗、野生食肉动物控制等专门议题。这一作者构成，使本书得以同时具备基础研究的深度与现场防控的温度。

二、21 章的四段式结构

全书的编排可以读成一条从"是什么"到"怎么办"的完整链条。

基础层（第 1–5 章）：第 1 章由 Deborah J. Briggs 与 Arnaud Tarantola 重写为《历代的狂犬病预防》，把巴斯德以来的免疫史铺到当代的根除议程；第 2 章《分类学》（Noël Tordo、Peter J. Walker，31–49 页）与第 3 章《狂犬病病毒》（William H. Wunner、Karl-Klaus Conzelmann，51–96 页）分担了病毒学的基础；第 4 章《流行病学》（Ryan M. Wallace、Cassandra Boutelle、Jesse D. Blanton，97–150 页）与第 5 章《分子流行病学》（Susan A. Nadin-Davis、Denise A. Marston，151–217 页）构成生态与传播的纵深。

宿主层（第 6–8 章）：陆生动物（Thomas Müller、Conrad M. Freuling，219–265 页）、牲畜（Anthony R. Fooks、Daniel L. Horton，267–282 页）、蝙蝠（Daniel G. Streicker、Ashley C. Banyard 等，283–330 页）。其中"牲畜狂犬病"是本版新设的独立一章，呼应了拉丁美洲吸血蝠传播牛麻痹型狂犬病这一长期被低估的经济与公共卫生议题。

临床层（第 9–17 章）：人狂犬病、发病机制、病理学、免疫学、实验室诊断、免疫测定、疫苗、暴露人群的公共卫生管理、人狂犬病治疗。发病机制一章厚达 54 页（365–418 页），是本版最重的基础章节之一。

控制层（第 18–21 章）：犬狂犬病及其控制（Danni Anderson、Katie Hampson，675–718 页）、野生食肉动物中的狂犬病控制（Amy T. Gilbert、Tore Buchanan、Richard B. Chipman，719–762 页）、消除犬介导的人狂犬病（Rachel Tidman、Bernadette Abela、Gregorio Torres 等，763–778 页），最后由两位主编亲自收尾于《未来的发展与面临的挑战》（779–792 页）。

三、本版最值得注意的几处推进

1. 分类学独立成章，是这版最有分量的结构性调整。 过去"基因型"（genotype）与"血清型"混用的局面，如今被 ICTV 的物种框架彻底取代：全书统一采用 18 个狂犬病毒属物种、三个系统发生群（phylogroup I–III）的划分，并给出可操作的划种标准——完整 N 基因核苷酸同一性 78%–80% 的阈值，或 N、P、M、G、L 串联编码区 80% 的阈值。更关键的是，第 2 章花了不少笔墨区分"病毒"与"病毒物种"这两个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前者是可分离、可测序的实体，后者是人为建构的分类范畴。这个区分看似学究，实则直接决定了新病毒发现时该如何命名、疫苗该如何评估。

2. 流行病学章扩容近四成，重心从"数死亡"转向"查漏检"。 第 4 章从第四版的约 40 页扩到 54 页。它最诚实的一节，是直面全球负担估计的分歧：2005 年 55,000 例、2015 年 59,000 例、2019 年 74,000 例、2022 年 14,000 例、2023 年 40,111 例——同一件事，五套数字，差距近五倍。作者没有粉饰，而是明确承认"狂犬病的实际负担在 2024 年仍与本章第一版时一样难以捉摸"。与之配套的是 Franka 与 Wallace 的监测五阶段模型（负担证明→人狂犬病预防→控制措施监测→消除验证→消除后），以及一个让人清醒的对比：多数高负担区域的病例检出率不足 5%，动物病例即便在监测良好的国家也不足 10%。

3. 犬免疫接种的评价标准被明确改写。 全书反复强调一句话：免疫接种计划的最终目标不是达到 70% 覆盖率，而是减少并最终消除病例。"接种—评估—转移"（vaccinate-assess-move）这类依赖实时电子数据采集的方法，以及口服疫苗（ORV）用于难以保定犬群的成本优势——文中给出的实地数据是，口服饵剂投放的运作成本可比"捕捉—免疫—释放"低至四倍——共同构成了本版在犬只防控上的技术亮点。

4. 治疗章节的基调转向坦率。 对曾经轰动一时的"密尔沃基方案"（Milwaukee protocol），第 21 章给出的结论是：除常规重症监护外并无效果，且这一路径的实际后果是有害的——它被大量不成功地重复，而不是推动新方法。作者同时点明一个结构性困境：RABV 在中枢神经系统这一免疫豁免部位复制，潜在市场又极小，制药业几乎没有投资动力。能穿过血脑屏障、干扰病毒复制而不损伤神经元功能、也不抑制宿主有害应答的抗病毒药，迄今仍未出现。

5. 全球治理与经济可及性被放到前台。 WHO、WOAH（原 OIE）、全球狂犬病控制联盟（GARC）的角色贯穿全书；GAVI（全球疫苗免疫联盟）首次将人用狂犬病疫苗纳入流行病预防组合（原定 2021 年，因 COVID-19 推迟至 2023 年启动），被单列为一个关键进展。另一条主线是用单克隆抗体鸡尾酒替代昂贵且供应紧张的 HRIG/ERIG。

四、几点阅读提醒

· 数据口径需自行判断。 书中同时引用 59,000 与 74,000 两套负担估计，第 4 章声明除另注外统一采用 2015 年的 59,000 例，但第 21 章等处仍出现其他数字。引用时务必注明年份与模型来源。

· 章节间的交叉引用密集。 几乎每章都以"（见第 X 章）"指向其他部分，这种编排对单章检索不太友好，但作为整体阅读时能形成很强的互文。

· 地域覆盖仍不均衡。 尽管强调全球视角，实证数据最扎实的仍是欧洲、北美与部分亚洲国家；非洲、中东不少段落以"监测有限，无法得出确定结论"收束——这既是本书的诚实，也是该领域真实的空白。

· 本体量对入门者偏重。 Doody's 书评给了 93 分、四星，认为它"对任何从事狂犬病相关工作的人都包含大量关键信息"，同时也承认它是"一套极佳的文献综述"而非入门教材。

五、适合谁

临床医生与兽医会需要第 9–17 章；流行病学与公共卫生从业者应当精读第 4、18、20 章；做病毒学、进化与分类的，第 2、3、5 章是目前最系统的英文综述之一；而政策制定者或许只需读第 20 章与第 21 章——前者讲消除犬介导人狂犬病的可行路径，后者直言还有什么做不到。

一句话评价：这不是一本让人乐观的书，但是一本让人清醒的书。 它把狂犬病从"100% 致死的可怕传染病"重新讲述为一个可测量、可干预、却长期被资源与政治意愿拖住的治理问题。第五版最珍贵的品质，是它愿意在权威参考书的位置上写下"我们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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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的大型学术专著《狂犬病（Rabies）》最新版已面世　2020-06-30（https://mp.weixin.qq.com/s/7v3fyBpGaHqHUZbZgPc3f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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