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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改变人生轨道的应用数学课(上)岁月如流,有些画面却会在记忆里越洗越亮。多年以后,当那群学了计算机之后居然还能满口把“BASIC”误读成“白洛克”的浑小子们自己站上讲台,面对千百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讲授计算机推理、数学模拟和统计方法时,他们总会想起1972年那个秋天——在西北工业大学安静的校园里,一堂课如何改变了许多人一生的轨道。那一年,西北工业大学的梧桐叶正黄。校园里突然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来自中国科学院数学所和中国科技大学的学者,他们带着数理统计和应用数学的种子,一路西行推广。仿佛是华罗庚先生前脚刚走,杨纪珂先生后脚就到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简直凤毛麟角,像荒漠里突然开出一朵花,消息传得比秋风还快。凑到礼堂里来的听众五花八门。其中有一批人特别扎眼——他们是从云南一个鱼雷发动机厂抽调上来的工人。说起来,他们当时还都不是什么技术人员,就是刚刚从一线生产岗位上硬拔上来的普通工人,厂里说要培训一下让他们进入技术岗位,正巧赶上这趟车。这批人里,有车工、钳工、焊工,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污,满手老茧,满脑子实用主义。在那个“自制家具时代”里,他们大多是摸爬滚打的“混世魔王”,跟数理统计这种“阳春白雪”本该八竿子打不着。可既然来了,就混在人群里,搬个凳子,听个热闹。谁也没想到,主讲人杨纪珂先生一开口,就把人心攥住了。杨先生没有从定义讲起,没有从公式入手,没有在黑板上先写一堆让人头皮发麻的符号。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卖了个关子。“诸位,你们知道不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快结束的时候,美国有一个各国间谍梦寐以求、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搞到手的秘密研究计划?”台下嗡的一声。什么?间谍?秘密计划?这报告还带这个?杨先生不紧不慢地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它的名字,叫——蒙特卡洛。”然后他铺陈开来,像说书先生开正本。蒙特卡洛,是地中海边摩纳哥公国一个以赌博和旅游为生的小城。城里最出名的是什么?赌场。轮盘。骰子。各国情报机关拿到了这个名字,绞尽脑汁地分析——这到底是什么武器代号?新型雷达?特种炸药?还是某种密码系统?台下的工人们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杨先生话锋一转,包袱一抖:“结果呢?美国人用的,就是赌桌上扔骰子的办法——来模拟计算原子反应中,快中子在石墨中碰撞后减速的过程。”全场静了半秒,接着一片哗然。杨先生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大方块,里头画满乱跳的箭头:“中子走路,每一步往哪拐,是概率;撞了减速多少,是概率;穿出石墨还是被吸收,还是概率。解析方程解不出来,冯·诺依曼和乌拉姆他们就说——别解了,弄一大批随机数,让机器替我们扔几百万次骰子,统计它最后落在哪儿。这,就叫蒙特卡洛方法。”他顺手举了个最土的例子:“要算广场上粉笔画的一块歪瓜裂枣图形的面积,就在外头套个正方形,抓一把黄豆匀着撒,数数图形里有几颗,比一比总数——M/N乘上正方形面积,就是近似值。N越大越准。你们在车间里调机器,不也是这个思路吗?拧一下,试试;再拧一下,再试试。区别只在于,你们靠手感,蒙特卡洛靠数学。”台下那群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来高等数学可以是故事会?原来扔骰子能掷出原子弹?紧接着,杨先生讲起了第二个故事,嗓门压低,像在讲一个家族秘辛。“达尔文的弟弟——”他刚开口,台下就有人笑了。达尔文还有弟弟搞科学?“哎,严格说叫表弟,”杨先生摆摆手,“弗朗西斯·高尔顿。老爷子不服气啊——我哥弄了个进化论,靠爬山涉水看雀鸟、捡化石,名满天下。我呢?我偏要用尺子和算术跟他比高低。”高尔顿收集了几百对父子的身高数据,发现高个子的父亲生的儿子往往比他矮一些,矮个子的父亲生的儿子反而可能高一些。数据点像云一样散在纸上,但隐隐约约,有一条斜斜的线贯穿其中。杨先生拿起粉笔,唰——一条回归线画了出来。“这条线,他起名‘regression’——回归。什么意思?向平均数回缩。极端值生下代,会往中间拽。高个子爹的儿子未必比他自己高,武大郎的儿一般比武大郎高。这不是命,是统计规律。”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群工人:“你们在车间里,机器磨损了,产品尺寸会往一边跑;换了新的,又往回弹。这也是一种回归——往那个‘标准状态’回缩。回归分析就是帮你从杂乱的数据里找到那条线,把‘好像有点关系’变成一条能用的经验公式。”台下有人嘀咕:“俺们调机器,十几个因素搅在一块,原来就是在找这条线?”杨先生一笑:“对,不过你那不是一条线,是个超平面,维度太高,人脑画不出,得靠计算机。但道理是一样的——从杂乱的数据里找到规律,把经验变成公式,把公式变成可以预测的工具。”杨先生看出他们眼里的光,趁热打铁,话锋一转:“统计不是光画曲线。你得先问——我这批数据,长什么样?”他在黑板上并列画了几个“胖瘦不一”的钟形曲线。“最常见的,叫正态分布。大多数产品尺寸挤在中间,两头少,机床干活儿常是这个样。你们车出来的轴,尺寸分布就是正态——只要机器没毛病,大部分落在公差中间,少数偏大或偏小。”他又画了一个歪歪的曲线:“这是偏态分布。刀磨损了,尺寸老往一边跑,钟形就歪了。你一看这个形状,就知道该换刀了。”接着是泊松分布——“管单位时间里铸件砂眼个数,稀稀拉拉,但有时候会扎堆”;指数分布——“管产品寿命,新的时候不爱坏,老了说坏就坏”;还有二项分布——“管合格不合格,过检不过检,非黑即白的事儿”。“光看形状不够,得检验。”杨先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母:χ²、t、F。“比如你怀疑‘周一次品多’,别拍脑袋。把一周七天次品数摆出来,做卡方检验——算算偏差是不是落到正态分布允许的壳里。超了,就说明星期一真有问题,不是碰巧。工人没歇好、班组换人、原料批次变了——全藏在数字背后。两批活儿谁的尺寸稳?用t检验比均值,F检验比方差。别听人说‘差不多’,让数字说话。”那群指甲缝里还嵌着油污的工人,听到“星期一因为没休息好次品率高都能统计出来”,喉咙里咕咚一声——这玩意儿能直接搬回车间治质量啊!“回归好用,”杨先生话锋一转,“可你们车间里,十几个因素搅在一块,每个取五水平,全搭配是5的十几次方——上万次试验,炼到退休也炼不完。”他变戏法似地翻开一张表——正交表,横平竖直全是数字。“看好了:用正交表排实验,上万种组合缩成十几行、几十行。每列因素两两搭配次数一样多,主效应不混,交互作用能拆。样本不能无限取,做实验讲究花小钱办大事。建议你们规划实验的时候查一下正交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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