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能力从哪里来：独立思考与交流互动的矛盾运动

若将"科学评价第一标准"落实到"原创能力"，那么紧接着的问题便是：原创能力如何提高？其内在机制何在？

对此，我想到了英国物理学家、"科学学"奠基人贝尔纳（J. D. Bernal）在《科学的社会功能》中留下的

一段极富洞见的判断：

现代科学的最伟大的发现有一些有赖于不同来源的思想的相互作用，只有当吸收了不同中心的思想的工作者聚集一堂的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发现。玻尔原子理论是我们一切现代物理学的基础，它所以能产生，就是因为玻尔在德国吸收了普朗克的量子理论以后又到卢瑟福的实验室工作，并且在那里接触到原子核的理论。这种交流的价值再大也不过了……一个实验室的科学家对另一个实验室的通道的访问，这是无论读多少书也办不到的。

这段话被科学史家视为学术交流理论研究的原点。它揭示了学术交流的两个基本要素——"不同来源"与"思想相互作用"，二者共同铺就了学术交流的基石。

一、钱学森的深化：把学术交流安放在思维科学之中

当代战略科学家钱学森进一步指出，学术交流不是自发的、随意的，它应当有理论指导，这个理论就是思维科学。他同时认为，在更大范围上，学术交流的理论应当纳入科学学之内。

1986年7月，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钱学森主编的《关于思维科学》。在这部著作及随后的讨论班中，钱学森明确提出：思维科学是现代科学技术体系中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并行的一大科学部门，其基础科学"思维学"可细分为抽象（逻辑）思维学、形象（直感）思维学和创造思维学三个组成部分；其中创造思维是实现创新的内在机制和深层动力。

钱学森还结合自己在加州理工学院（CIT）参加讨论班（Seminar）的经历指出，发达国家中成功的科学研究中心，都有所谓讨论班；他回顾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其中之一便是在美国Pasadena参加导师冯·卡门主持的讨论班——"高度民主的气氛，不管与会者的身份、地位，大家一起畅所欲言参与讨论，所以思想活泼"。

这就把贝尔纳的直觉，上升到了思维科学的理论高度：学术交流的效率问题，本质上是思维创新机制问题。

二、原创能力的内在机制：一对思维矛盾的运动

用矛盾论的视角来看，贝尔纳那句名言实际上指向了思维科学中的一对基本矛盾——交流互动与独立思考。

展开来说，"不同来源"包括：不同的实验室、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科学文化背景、不同的认知见解……这些由独立思考所形成的异质认知，成为交流互动的基础，为"相互作用"创造条件。

独立思考是一种"静"的形式（个体层面的深沉思辨）；

交流互动是一种"动"的形式（异质思想的汇聚碰撞）。

静与动结合，独立思考与交流互动结合，构成思维创新的一个矛盾统一体。这恰好对应钱学森思维学中的"创造思维"——它贯串了创新过程的多个层面，是自主创新能力这一"国家竞争力核心"的深层动力。

这也解释了为何众多科学家极其重视独立思考，又不间断地参加学术交流——他们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运用思维创新这对矛盾运动，为0到1的原创、为颠覆性创新，注入不可估量的内生推动力。

三、王虹的个案：矛盾运动的生动演绎

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中国青年数学家王虹，对这道"独立思考⇄交流互动"的矛盾，有着极高的领悟力与独特的实践。

在科学网的一次访谈中，王虹被问及"如何平衡独立思考、阅读文献和与他人交流的时间"，她答道：

日常科研中我觉得还是会有很长时间是自己在想东西，因为每次跟他人交流的时候，我都希望自己对这个问题或对交流的内容有一个比较好的了解，比如尽量想一些可以拿得出手的论证，哪怕没有特别好的论证去告诉合作者们，也会尽量把讨论的每一个点都想到——至少它怎么难、或者卡在哪里想得特别清楚，把该试的都试过，然后再去跟别人交流。这个可能也是以前拉里（古斯）对我的训练——以前跟他见面讨论的时候，需要把他可能问我的问题都想过一遍，都准备好回答，这样才能不挂黑板。所以我后来跟别人交流也养成这个习惯，把讨论中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过一遍，这样讨论起来就会比较有效率。

王虹还谈到，好的合作可能需要首先对身边的人或者潜在的合作者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心里有个大概了解，"看到什么好的问题就会想也许这个人有兴趣、会愿意跟自己合作"；在领域内"大家的合作比较灵活，有想法的时候交流一下，没有想法也不一定非得交流，可以去学学别的东西，跟其他人讨论一下，也许就有新的想法"。

央视采访中她也提到，跨越中、法、美三国的学习工作让她结识了许多优秀的同学、老师和合作者，"领会到国际科研合作的意义"；当研究进展缓慢时，"有时候和合作者交流也很有帮助，因为他们可能会提供一种不同的思路"。

王虹攻克三维挂谷猜想这一百年难题的内在动力，恰恰就是"静"与"动"的矛盾运动：先在独立深思中把问题"卡点"想透、把论证试遍，再以充分准备的姿态进入合作交流，让异质思想相互激荡。这正印证了贝尔纳所说的——最伟大的发现，有赖于不同来源的思想的相互作用。

四、余论：提高原创能力的几条可操作机制

回到我们探讨的起点——如何提高原创能力？综合贝尔纳的原点判断、钱学森的思维科学理论，以及王虹等一流科学家的实践，至少可以提炼出以下几条机制：

以独立思考为根。没有个体深沉的"静"，交流就变成了浮泛的信息交换。王虹"把讨论中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过一遍"的习惯，值得每一个科研工作者借鉴。

主动构建"不同来源"。无论是跨实验室、跨机构、跨国界，还是跨学科，都要有意识地让自己暴露于异质思想之中。贝尔纳说"一个实验室的科学家对另一个实验室的通道的访问，无论读多少书也办不到"，这话在今天依然成立。

把学术交流理论化、制度化。钱学森倡导的讨论班（Seminar）形式，营造"高度民主的气氛"，让大家畅所欲言——这正是激发创造思维的有效组织形式。

在矛盾运动中迭代。独立思考→交流互动→再独立思考→再交流互动……如此循环往复，便是原创能力生生不息的内在节律。

贝尔纳在八十多年前发出的感慨——"我们确信这种交流还没有在科学发展中充分发挥它可以发挥的作用"——至今仍振聋发聩。在讨论提高原创能力的今天，从思维科学的高度重新审视学术交流，或许正是解开"原创能力不足"这一时代课题的一把钥匙。

参考文献

[1] J. D. 贝尔纳. 科学的社会功能[M]. 陈体芳,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2: 412.

[2] 钱学森. 关于思维科学[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6.

[3] 戴汝为, 张雷鸣. 思维（认知）科学在中国的创新与发展[J]. 自动化学报, 2010, 36(2): 193-198.

[4] 王虹. 中美法数学教育与科研氛围有哪些差异?[N/OL]. 科学网, (2026-08-18)[2026-08-30]. https://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6/8/569954.shtm.

[6] 高峡. 科学网相关博文（钱学森论学术交流与思维科学）[EB/OL]. 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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