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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亚努埃瓦亭:植物园温室、圆形水池及林奈胸塑像
站在普拉多大道(Paseo del Prado)的梧桐浓荫下抬眼望去,马德里的城市天际线里同时叠印着三个跨越世纪的文明坐标:一座以艺术藏品震撼世界的普拉多博物馆(Museo del Prado),一片藏着全球两万余种植物活标本的马德里皇家植物园(Real Jardín Botánico de Madrid),和一座指向星空的马德里天文台(Observatorio Astronómico de Madrid)。很少有人会将这三座建筑的设计者指向同一个名字——胡安·德·比利亚努埃瓦,这位西班牙新古典主义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师,在两个半世纪前卡洛斯三世的启蒙理想蓝图里,为马德里亲手织就了独一份的“科学三角”脉络。而2018年,正是他主导设计的皇家植物园迁址普拉多现址、正式建成开放的230周年。当我们顺着植物的叶脉回溯这场新古典园林营建的全程,读到的不只是一座植物园的发展史,更是整个西班牙启蒙时代面向公众开放科学、重构城市公共生活的动人故事。
1 从曼萨纳雷斯河畔到普拉多大道:皇家植物园的两次迁址历程
马德里皇家植物园(Real Jardín Botánico de Madrid)的故事始于1755年,这一年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六世(Fernando VI)正式颁布诏令,宣告皇家植物园正式创立。初代园址选在了曼萨纳雷斯河(Río Manzanares)河畔的热饼菜园(Huerta de Migas Calientes),紧邻如今马德里的铁门广场。从建园的第一天起,它的使命就十分清晰:完成药用植物的系统性培育、开展伊比利亚本土植物的全面普查、搭建欧洲范围内的植物学学术交流网络。但初代园区的存续时间还不到20年,1774年深耕启蒙运动改革的国王卡洛斯三世(Carlos III)做出了影响马德里城市文脉数百年的决定:将植物园整体迁移至普拉多大道的现址,这片区域在当时还是马德里近郊的平缓坡地,完全符合植物园对光照、排水和拓展空间的要求。
主持这次迁址工程的是两位西班牙建筑巨匠:王室建筑师弗朗西斯科·萨巴蒂尼(Francisco Sabatini)负责围墙、皇家大门(Puerta del Rey)等礼制建筑的设计,而核心的阶梯台地、标本馆、比利亚努埃瓦亭(Pabellón Villanueva)等功能性建筑,全部交由彼时正为王室打造各类古典建筑的胡安·德·比利亚努埃瓦(Juan de Villanueva)主持设计。1781年,新园区正式落成开园,从这一年算起,这片占地8公顷的土地就再也没有挪过位置,直到230年后的今天,它依然是马德里城市心脏里最鲜活的自然坐标,甚至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马德里光之景”的核心组成单元。


马德里皇家植物园1781年开园时的手绘总平面图(上图)及目前平面图局部(下)。比利亚努埃瓦亲手绘制的皇家植物园首期营建手稿,清晰标注了三层台地的布局逻辑和当时的核心建筑位置
这座植物园的成长绝非一路坦途,在它建成后的两个多世纪里,先后历经数次关乎存亡的波折:1808年西班牙独立战争爆发,园区一度无人管护,学者马里亚诺·德·拉斯·加斯卡独力坚守,才保住了全部馆藏标本没有流散;1857年时任园长马里亚诺·德·拉帕斯·格拉埃尔斯主持完成建园以来最大规模的系统性改造,落成了以他命名的格拉埃尔斯温室(Graells Greenhouse),重塑了上层台地的园区布局,同期还增设了小型动物园,12年后该动物园整体搬迁至马德里著名的丽池公园(Parque del Retiro);1882年园区被分割出2公顷土地修建农业部大楼,园区规模就此永久锁定为8公顷;1886年一场罕见飓风直接损毁564株珍稀古树,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种质资源损失。进入20世纪后,它的行政定位持续升级,1939年正式划归西班牙高等科学研究委员会管辖,从此成为西班牙国家级的植物学核心研究平台,延续至今。
2 比利亚努埃瓦的新古典实践:从建筑三角到城市科学脉络
胡安·德·比利亚努埃瓦这位被后世称为“欧洲新古典主义建筑师原型”的设计者,1739年出生于马德里,早年在圣费尔南多皇家美术学院(Real Academia de Bellas Artes de San Fernando)完成启蒙阶段的建筑学习,之后获得前往意大利深造的奖学金,在当地系统研究了安德烈亚·帕拉第奥(Andrea Palladio)的建筑理论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建筑遗存。从意大利返回西班牙后,他先在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Monasterio de El Escorial)开始了自己的建筑师职业生涯,先后设计了“楼上小屋”“王子小屋”等几处罗马别墅风格的王室休闲建筑,为他后来的大型公共建筑设计积累了充足经验。
新古典主义的 Typological 设计逻辑在他的手中完全跳出了纯粹几何构图的桎梏:他摒弃了巴洛克时期繁复的装饰语言,用简洁、自治的建筑元素构建出完全对称、充满秩序感的空间。当他将这套逻辑从建筑本体延伸到皇家植物园的园林营建中时,最终交出的作品完全贴合启蒙时代的科学精神:他没有把植物园建成仅供王室贵族赏玩的私享园林,而是按照三层台地的严谨结构进行空间排布——第一层画台(Terraza de los Cuadros)集中展示药用植物、芳香植物和园艺作物,第二层植物学校台地(Terraza de las Escuelas Botánicas)按植物的系统发育顺序排列分类学展示物种,第三层花卉广场台地(Terraza del Plano de la Flor)以浪漫主义风格展示乡土树木与观赏植物,额外加建的上层盆景台地(Terraza de los Bonsáis)则是依托原有坡地改造出的特色展示空间。
在主持皇家植物园设计的同期,比利亚努埃瓦还在普拉多大道的东侧相距不到一公里的位置,接到了另一项重量级王室委托:设计自然史馆(Gabinete de Historia Natural)。这座建筑便是后来我们熟知的普拉多博物馆的主体部分,1785年立项、1787年敲定最终方案,同样以绝对对称的布局、直向线条的绝对主导和花岗岩配白石的素净材质,实现了新古典主义的肃穆与大气,后来在1814年被改造为艺术博物馆,1819年正式对公众开放。再往后,他的图纸又延伸到马德里近郊的高地,主持设计了马德里天文台。三座建筑从东到西沿普拉多大道排布,各自相隔合理的步行距离,构成了欧洲启蒙时代极为罕见的“城市科学三角”:分别承载艺术传承、植物研究、天文观测三大公共科学职能,彻底打破了此前马德里只有王室宫殿和教堂建筑的城市格局,把启蒙时代的公共科学精神直接种进了市民的日常生活里。


胡安·德·比利亚努埃瓦半身肖像画(上)、普拉多博物馆(中)及穆里略门(Puerta de Murillo)(下)
3 面向全民开放:从王室私域到城市公共客厅的功能迭代
和同一时期欧洲其他很多仅供贵族学者使用的植物园不同,比利亚努埃瓦设计的这座皇家植物园,从落成第一天起就被设定成了面向所有马德里市民开放的公共空间。它的公共价值在后来的两个多世纪里被持续放大,今天它已经不只是一座植物标本的活博物馆:
普通市民可以报名参加“环游世界80种植物”导览活动,不用走出马德里,就能顺着园内来自全球各大洲的80种代表性植物,完成一场微型的世界植物之旅;园内配套免费的“RJB活博物馆”手机应用,依托蓝牙技术,游客走到任意一株植物旁,就能自动弹出对应的物种介绍信息,普通人不需要具备专业植物学知识,也能轻松读懂每一片叶子的故事。
它还是西班牙最重要的公共科普活动举办地:每年的“Big Picnic”可持续美食节会在这里举办,集合植物主题美食工坊、蜂蜜品鉴、自酿啤酒体验等面向全年龄段的趣味活动;国际植物 fascinate日和国际博物馆日的双主题开放日活动,每年能吸引超过2400名市民免费入园参观;每周的科普讲座系列“植物园书写”,交替上线严谨的分类学学术分享和面向大众的植物人文主题沙龙,把最前沿的植物学知识毫无门槛地递到普通市民手中。
它同时也是国家级的植物学研究核心平台:拥有西班牙规模最大的馆藏标本馆,藏有近百万份维管植物标本,近年在普罗迪斯基金会(Fundación Prodis)的协助下,由四位智力障碍青年组成的团队以零差错率的极致专注力推进标本数字化工作,仅2017年就完成了17.5万份标本的高清扫描,预计耗时五年就能完成全部馆藏的数字化上线。它的分子系统学实验室(Laboratorio de Sistemática Molecular)是伊比利亚半岛最重要的植物分子研究平台,正在搭建总量超过10万份样本的物种DNA库,用基因条形码技术完成本土濒危植物和入侵物种的精准鉴定,为全西班牙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核心数据支撑。植物园的馆藏图书馆还收藏有全球各地的植物区系著作,其中核心项目《伊比利亚植物志(Flora Ibérica)》已经完成22卷出版,是伊比利亚半岛有史以来最系统的本土植物分类学巨著。
结语 230年之后的遗产回响:仍在生长的新古典活标本
230年过去,比利亚努埃瓦留下的这份新古典园林遗产并没有被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它依然在持续生长、持续更新。近年在西班牙1.5%文化保护资金的支持下,植物园完成了普拉多大道一侧18世纪铁艺围栏的修复工作,同时恢复了萨巴蒂尼设计的花岗岩步道,拆除了此前破坏历史风貌的外围临时绿化,在围栏内侧种植了搭配四季开花景观的本土草本植物群落,既保护了老建筑的历史原貌,也让植物园和外面的普拉多步行街区完全融为一体。
它的两座百年温室至今仍在正常运转:圣地亚哥·卡斯特罗维耶霍温室(Invernadero Santiago Castroviejo)分设热带、亚热带、干旱三个独立气候区,分别保育热带雨林植物、加那利群岛特有物种和伊比利亚半岛本土多肉植物;更古老的格拉埃尔斯温室里,来自五大洲的数千种特有植物正在按照比利亚努埃瓦定下的分类逻辑,一轮又一轮地完成它们的生长与绽放。2018年的230周年纪念节点上,植物园还获得了西班牙本土最重要的自然遗产奖项地中海奥内斯奖(Premis Ones Mediterrània),颁奖词里写道:这座已经存续262年的机构,用超过250年的坚持守护伊比利亚半岛的植物资源,把科学研究的火种一代一代传递下去,让每一个马德里市民都能摸到身边的自然温度。
当我们今天再站在普拉多大道上,看着往来的市民坐在植物园围墙边的长椅上,身边是比利亚努埃瓦亲手排布下的百年悬铃木,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里,藏着的正是230年前西班牙启蒙时代最美好的理想:科学从来都不该锁在王室的深宫高墙里,它就应该在城市的公共空间里,和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发生关联。

参考文献
Real Jardín Botánico (CSIC) (2011) el Diario del Jardín Botánico (Nº 6, 2011/2012). Madrid: Real Jardín Botánico, Consejo Superior de Investigaciones Científicas.
Real Jardín Botánico-CSIC. (2018). el Diario del Jardín Botánico, Nº12. Madrid, España: Real Jardín Botán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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